老武是我在英国读硕士时的同班同学。

2000年到英国的时候我23岁，老武31岁。那一届经济系三个专业一共有六个大陆来的学生，老武是我们中间年纪最大的，所以大家就叫他“老武”。

老武来英国之前在海南一个主管经济的厅级单位工作，科级干部。后来经过层层筛选，拿到了英国政府的奖学金，来英国读一年的硕士。按他的说法，连他自己都觉得能拿到那个奖学金是件很神奇的事，因为跟他一起申请的，优势比他明显得多的人都被淘汰了。

一个典型的政府机关干部，是老武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在机关里扎扎实实混过的，而且还混得不错的人，身上免不了有阅历留下的痕迹。见面笑脸相迎，像是肝胆相照，说话时却控制着进退应对的分寸。天南地北地聊上一个小时，你还是觉得他像一个陌生人。

老武一个人来的英国，他太太当时在国内，要过三个月才来，所以老武就一个人住着学校给他的一个大单间。第一个学期的课程很辛苦，主要是因为微观经济学。刚开始上课的时候，谁都听不懂。单纯是英语都还没熟悉，再加上从头到尾的数学证明，教授又是带着口音的意大利人，所以大家能做的就是下课回家自己钻研课本。

老武读得很吃力。他是外交学院毕业的，没怎么读过数学，毕业后十多年的摸爬滚打让他成了科级干部，拿到了奖学金，但是早已经把他的思维推到了和抽象的实分析截然相反的地方。经济学会让人走到“见山又是山，见水又是水”的地步，但是老武不行，他在“见山不是山”的地方就倒下了。教“预期效用”的时候，有一个地方用到了三角形的边角关系。为了一个实际上是普遍成立的结论，老武拿着尺子按厘米毫米地量了半天。不过最后还好，期末考成绩出来的时候，老武擦着边过去了，不用补考。

老武和我们住在同一幢宿舍楼里。他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字，叫Solomon，就是“所罗门”。同楼的还有一个叫Richard的英国人，是个小年青，喜欢到处找人聊天。老武跟外国人聊天的时候可能更放得开。有一次老武不在场的时候，Richard很神秘地跟我们说：“你知道吗，Solomon很有钱啊，他跟我说他家里有这有那……”Richard平时讲话喜欢添油加醋，所以我也一笑了之，但是我知道这样的话老武是一定不会和我们这些大陆同学说的， 甚至连这个话题都不会提起。

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老武的太太来了。大家都跟着老武叫她“小敏”。小敏瘦瘦的，扎着头发。之前也在海南的一个机关单位工作，当会计。大家偶尔会聚在一起吃饭，聚会的时候她也比较少说话。

小敏刚到英国的时候应该是挺闷的。大家都忙着读书，没什么时间玩。而且谁都没有车，所以平常都呆在南安普顿那个不大的城市里。再加上小敏英文不好，所以基本上是无事可做。

有一天下午我和chef在宿舍楼下扔飞盘。老武和小敏在楼上看见了，就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和我们打招呼。我们玩得高兴，就喊他们一起下来玩。我依稀记得他们的眼神。也许再过几年，当我看到20多岁的年青人的时候，也会有那样的眼神。他们好像犹豫了一下，说算了吧，你们玩吧。我们又在楼下玩了一会，就回去了。正要拉大门的时候，门从里面推开了。开门的是小敏，穿着短裤球鞋。看到是我们，她问了句：“你们不玩了啊？”我们说是啊。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就问：“你下来玩飞盘吗？”她说：“啊，不是不是，我正要去电脑房。”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上学放学，见面聊天，慢慢的更熟络了。老武和小敏似乎并不开心。三十多岁的人出国是件很尴尬的事。大家都是从零开始，但是二十几岁的人原本就一无所有，而三十多的人则要衡量很多的得失取舍。

有一次大家去酒吧喝酒，没看到小敏。老武刚开始没说，后来才说是吵架了。大概是有一天下午小敏回家的时候，发现老武不是在读书而是在看电视，就说了一句“不求上进”，两个人就吵了起来。结果老武打了小敏一巴掌，几天都没说话。我听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这样的事，可以理解，又无从劝解。逆水行舟，前途是看不清的迷雾，人难免会抑郁急躁。看上去鸡毛蒜皮不足挂齿的事情都会引爆一个越积越深的火药桶。“贫贱夫妻百事哀”不过就是这个原因。能自我开解的，都是高人。

复活节的时候老武和小敏去了一趟法国。回来之后小敏打算找些零工，不过最后好像没有什么下文。只是听他们说小敏做过一天的零工，是在一个公园的嘉年华（狂欢节之类活动）的时候卖比萨饼。一个游客点了一份全素的，小敏给了他一份有肉的，结果被好一顿抱怨，最后连那一天的薪水也没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