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 — 二〇〇八 · 那些年的咖啡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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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色 1 第一例:伪生活
  这个男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他已婚,有一子,他在某单位是个不大不小的头目。男人正在卧室和客厅之间转,若有所思;厨房里,女人在忙碌,这个女人名叫辛夷,楚辞式的名字,暧昧,有隐约的香气。我们知道,辛夷是这房子的主人,但她不是这男人的妻子。
  好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婚外幽会。这样的事情通常在黄昏开始,在夜幕下结束。但在这个星期三,男人忽然想要制造一个意外、一次破例,他不回自己的家了,他要给辛夷一个“完整的、激情缠绵的”夜晚。
  但男人的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手机不依不饶地响着,像在敲门,仿佛妻子马上就要破门而入。男人一阵忙乱,然后接电话,他的身后传出哗啦啦的雨声,“啊,是我。我下午出来的,来不及告诉你。”男人镇定地说,临时有事,正在外地,今夜不能回去。
  “你那边下雨呀?有没有多带点衣服?”
  “没有,问题不大,再冷我会去买一件。”雨声是从音响中发出的。刚才男人灵机一动,飞快地换上了一张随机赠送的测试碟,那里边录有雷阵雨、打枪、砸玻璃。电话两边是漫天风雨,男人和他的妻子都感觉到了阵阵寒意……
  ――这是朱辉的短篇小说《和辛夷在一起的星期三》(《人民文学》第5期),它写得阴险。所谓“阴险”,就是看上去平静、光滑,像一张展开的绸缎,但你仔细看,你会看出这张绸缎是绷紧的,极度紧张,它随时可能被撕裂、绷开。这在艺术上叫“张力”,在生活中的说法比较绕口,叫作“累,但是挺着”。
  那场雨既虚假又真实,正如现实中真真假假的生活。多年前,在广西北海的沙滩上,我亲眼看见一个穿泳裤的家伙对着手机吆喝:“喂喂,我正在西单大街上呢。”那时手机还是奢侈品,我愕然发现此物竟可如此放肆地修改和假冒现实。你不得不对今天这技术进步、物质丰饶的时代满怀赞叹,它使我们可以在此处,同时又在别处。
  但是,这里有个问题,在这种复杂的游戏中,你会不会把自己也玩了进去?有朝一日你也许会忽然意识到,无论在此处还是别处,你的每种生活都是“伪生活”。
  在这个星期三,这个男人就陷入了这种境地。他无法给辛夷一个“完整的”夜晚,今夜注定破碎,因为他的生活本身就是破碎的,在那哗啦啦的“雨声”中,他固然不在妻子身边,但他真的就在辛夷身边吗?此刻,他能不能对着自己的心说清:我在哪儿?我是谁?
  所以,在朱辉的笔下,这个男人没有名字。名字是生活真实性的最后痕迹。如果你是一个逃犯,你就得改名换姓,伪造身份,该男人当然是守法良民,但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扮演一种可疑的、经不起追问的角色?
  因为“爱”吗?爱谁?辛夷还是妻子?

2 第二例:打着伞,猜到底
  2002年,当你倾听爱情故事时,你通常会先感到“阵阵寒意”。在陆涛的长篇小说《我们都是伞下人》(《大家》第3期)的开头,丈夫死了,妻子打着雨伞,四处查找丈夫的情人,她不知道那女人是谁,但她断定有这么一个女人,她要把丈夫的骨灰盒送给她,她认为自己无权收留这个男人。
  接着,据《大家》编者说,“伞下踏着冷艳的黑色旋律而来的,却是另一曲凄婉美丽的爱情”,说白了,就是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小说我没有读完,不知如何凄婉如何美丽,我感兴趣的是在雨中寻寻觅觅的场景,这里至少包含了两层意思――其一,在我的想象中,死去的丈夫就是朱辉笔下那个“造雨”的男人,陆涛扩展了他的困境:死亡也未能澄清他的伪生活:他爱谁,谁爱他?“它”(骨灰)属于谁,谁安顿“它”?这是对一个人生命意义的最终发问,但没有答案。所以你不得不感叹这个男人生前竟活得像这个时代一样生龙活虎、兴致勃勃,他从虚无中汲取了多么旺盛的精力。其二,如果那位妻子有幸遭遇另一场爱情,那么,这新的爱情是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来的。也就是说,她已经体验了背叛、冷漠、虚假,她得由此出发,再找回和确认忠贞、激情和真诚。
  ―――尽管我们相信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相信人的生机和生活的弹性,我们反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你还是得承认,这件事非常困难。
  在2002年,小说家们意识到了这种困难,他们发现讲一个令人信服的爱情故事几乎不可能,难度不仅在艺术,更在于生活,生活未能为忠贞、激情、真诚等等与爱情相关的价值提供足够的、令人信服的证据。
  于是,小说家们活像受骗而又醒悟的妻子,用猜忌的目光打量着一对对男女,他们如同侦探,对人性的看法阴郁,不抱幻想,而事情的发展总会证明他们是对的。
  ――东西在《收获》第3期讲了一个《猜到尽头》的故事,妻子怀疑丈夫有了外遇,她机警地追究一处处蛛丝马迹,但丈夫每次都有力地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无辜,他真是冤哪,老婆是个过敏多疑、无理取闹的泼妇。这女子终于不好意思啦,她终于下决心,相信丈夫,相信爱情。
  但是,东西揭开了底牌:妻子其实没有猜错,每次都没有猜错。

3 第三例:姐是水来郎是鱼?
  读叶兆言的中篇《李诗诗爱陈醉》(《作家》第5期),忽然想起黑陶的《吴谣:情歌》(《山花》第4期),文中说道:“吴地情歌中异于他地、值得探讨的一点是,在恋爱时,女性一方往往表现出较为强烈的母性心理。”“在其他地区的情歌中,女性一般以‘妹’的柔弱者形象出现,而在吴地情歌里,女性则多用‘姐’、‘姊’的口气自称,对男方行尽照顾、关切之能事……一句‘姐是水来郎是鱼,鱼水时刻不分离’,则可以算是吴地恋爱女性母性心理的形象透露,姐是水郎是鱼,而非通常的姐是鱼郎是水,一种女性的包容欲望在此毕现。”
  叶兆言也是吴人,不知是否听过此类民谣,但当他写李诗诗这个女人时,“姐是水来郎是鱼”的曲调在暗自回响。
  李诗诗爱陈醉,这种爱是母性的、包容的。这种包容几乎是无限的包容。那个名叫陈醉的男人一直在如鱼得水地折腾,从一次婚姻到下一次婚姻,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他欺骗、背叛李诗诗,但每到危难时刻,又会一头扎进李诗诗的怀抱,好像李诗诗是他的娘,无论怎样都没什么不好意思。
  但李诗诗还是爱陈醉。当然,爱到最后,她感到了某种幻灭,这时陈醉已经折腾老了,差不多就要在她身边消停下来了,“现在,一生追求的幸福似乎就在身边,伸出手去仿佛就能抚摸到,李诗诗突然有些找不着北。她突然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要飘向何方。”
  ―――我无意评论李诗诗的生活,我感兴趣的倒是叶兆言怎样讲故事。现在这个小说家说:我要讲一个故事,关于爱情的。为了让我们信服,小说家采取了一些措施。
  措施一,落实在题目和人名上。“李诗诗爱陈醉”,这是标准的主谓宾句式,它表明“爱”这个动作是单向的,李诗诗爱着,陈醉被爱或不爱。李诗诗不能是东西、陆涛笔下的那种类型的妻子,她的爱必须超出日常生活尺度,几乎是纯粹的精神,否则,“爱”就不能成立。
  所以,这个女人叫“李诗诗”,一个“诗”还不够,还得加倍;而“陈醉”就是“沉醉”。加倍的诗而且还爱沉醉,这是无可救药的不现实。
  措施二,是拖时间。这个故事绵延四十多年,从上世纪50年代直到“现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故事、这种爱情只能在过去、在历史的纵深中汲取足够的说服力。如果你把它压扁、熨平,摊在“现实”的平面上,你的读者就会鼓噪:哪有这种事儿呀,这怎么可能?
  ―――所有这些构成了限定条件,这是单向的爱情,这是“不现实”的爱情,然后,叶兆言才能把这个故事讲下去。他与朱辉、陆涛和东西一样,感觉到了讲述爱情的困难,只不过他想努力去克服。

4 第四例:滴泪痣……
  现在,我们终于看到一个真正的爱情故事:李修文的长篇小说《滴泪痣》(《收获》长篇专号·春夏卷)。但为了让故事发生,“我”和那个叫蓝扣子的女孩儿先得离乡去国。这是“东京爱情故事”,它发生在两个中国人之间,“我”在日本留学,蓝扣子则是流落东京的“黑人”,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这似乎还不够,李修文又分别抹除了他们与故土最基本的联系:“我”是孤儿,蓝扣子呢,父亲死了,母亲找不着了。
  于是,在我们的生活之外,在远方,两个孤独的同胞相爱了。他们如同两只失群的鸟,周围是意义不明的茫茫世界,千山万径中他们偶然相遇,他们在对方脸上认出了那个神秘的、宿命般的印记:滴泪痣,他们的眼角永远悬着一滴泪。
  ―――尽管我是个冷静的专职读者,读小说时通常不动感情,就像医生不对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动感情,但读《滴泪痣》时,我还是滴了几行泪的。我对自己说,我喜欢这部小说,但这跟眼泪没什么关系,我不能根据阅读时的排泪量来判断一部小说,所以擦干了眼泪,我就开始琢磨我喜欢它的原因。
  原因一,我喜欢蓝扣子。这没啥不好意思,爱情小说必须让男性读者爱上女主人公。蓝扣子有极端的欢乐和活力,也有极端的忧郁和暴烈。林少华说她有点像《挪威的森林》中的直子,说得是;她们都是“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曹植《洛神赋》),她们都“不讲理”、难预测,这使爱她们的男人激情澎湃而又虚弱不堪。但李修文的蓝扣子更具体、更有质感,直子在我的记忆里像个飘渺的影子,而蓝扣子则带着她血液充盈的身体奔跑。
  这就说到了原因二:身体。这在当今中国文学中是个敏感的词,它照例会引起过敏反应,要么是一听“身体”马上作撇清之哂笑,好像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要么一提“身体”就变成了哥伦布,好像那是他刚发现的新大陆。关于后一种,电影导演波兰斯基曾在自传中讲过一件类似的事:此公少年时初次自慰,心中狂喜,断定此事是他“发明”的,忍不住要昭告天下,谁知一说出去,发现此事竟是人人皆知,遂大沮。
  我们活在21世纪,我认为我们在谈论文学时似乎不必煞有介事地争论“身体”有无之类“天真”的问题。在《滴泪痣》中,感官和欲望都是充分在场的,这是爱情,当然也是身体的狂欢。但是,李修文在其中最为激越的段落暗自设置了一个主题:束缚,我们安居于身体,同时也被身体束缚。这在爱情体验中恰恰表现得最为尖锐,令人伤痛:“上帝安排两个人在人海里相遇了,浮沉了,辗转了,何苦不让他们就此合为一人,何苦还要让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皮囊?比如此刻,我只愿和扣子一起化成一堆粉末,被狂风席卷,被大风冲刷,被蚂蚁吞食,直至消散于无形;但是,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夜晚还是这个夜晚,到头来,我们还是端坐在夜之世界里的两个人。只能是两个,不是一个。”
  这段话引在这里显得比较矫情,人在爱情中的话嵌在日常言谈的上下文中通常不太谐调。但这种从身体中挣脱出来的冲动和身体一样确凿,一定要把其中一面捂住其实都是作态。李修文不过是自然地同时面对人类生活两个相互联系、相互冲突的基本事实,而这种“自然”在今日的小说写作中居然很难做到。
  另外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是认真地、老实地写小说,这正是我喜欢《滴泪痣》的第三个原因,它写得认真、老实。我说的“认真、老实”不是笨,《滴泪痣》不笨,它飘洒灵动,像一只飞跑的狐狸。我所指的是李修文在这本书中展现的专业精神和专业技能:当他让我们爱上蓝扣子时,他依靠的是生动细致的性格刻划,他丰盛地、如诗如画地描绘那异国的风景、季节和城市,叙事的节奏像流利的舞步,紧密、迅疾,结构匀称、严整,对话活泼、传神……
  ―――我像是在为一部平庸的小说撰写老生常谈的评语,说来说去都是小说艺术的传统要素。在我们这里,小说写作通常是从对这些要素的蔑视开始的,我们认为我们必须写出不寻常的东西,所以无须守规矩。结果呢?不寻常的东西很少,却有了大批手艺稀松而自命不凡的“业余”小说家。
  是的,《滴泪痣》是“平庸”的小说,我不认为它有什么不寻常的意义。但它也是一部近于完美的小说,李修文在此表现了一个小说家训练有素的技艺和才能,他甚少失误,准确地达到了目的―――我们看到了纯粹的、合于“海誓山盟”的古老梦想的浪漫爱情。

5 “浪漫”的可行性
  2002年5月,我在小说里看到的惟一一段“纯粹的”爱情发生在东京,这多少有点令人困惑。为什么不是北京或上海或广州呢?李修文毕竟是一个中国作家,他写的也是中国人。当然,你可以说,纯粹的爱情太纯粹了,超凡脱俗,它只能发生在离我们很远的陌生地方,所以浪漫主义传统中本来就包含了对异域的向往和肯定;但是,《挪威的森林》呢?那些令无数中国男女为之痴迷的日剧韩剧呢?不会是为了对华出口而专门制造的吧,那些故事却发生在东京或汉城。
  显然,李修文也感到了某种困难,他觉得不能把故事放在我们熟悉的生活背景中,他非得把人物送走,否则就难以“浪漫”。
  一般来说,任何地方的生活都是不浪漫的,都琐碎平凡,任何地方的男女都相互爱着,也都在欺骗和背叛,这就是广大人间,处处并无不同。生活是重的,浑浊芜杂,它不轻盈不纯粹。但是,人在生活的同时也在想象生活,人的主要乐趣之一就是你可以在想象中飞起来,对生活的无限可能性作出选择:你将遭遇一场“凄婉美丽”的爱情,或者手里这只股票狂升不已……
  梦想也许与生活的现实无关,但却与生活赖以运行的价值和意义有关,你梦想发财,因为你知道在你的生活中“金钱”能够衍生一系列意义,你将是“成功”的、“幸福”的,像广告片里所暗示的那样;但当你梦想浪漫的爱情时,当你在想象中体验这种超凡脱俗的激情时,你能够在你的地面上确认它的意义吗?比如“忠贞”?比如“永恒”?
  ――我们脚下显然有一个空洞、一片虚无的区域,这严重制约了我们对浪漫爱情的想象力,也损害了现实中的爱情生活。李修文意识到了这一点,朱辉、陆涛、东西、叶兆言同样都意识到了。于是,经过周密的可行性论证,一个“纯粹的”爱情故事就飘到了遥远的异域,别管它是东京还是开罗还是加尔各答,反正不能是此时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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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深灰,灰得一塌糊涂~~```
2002-06-05 00:33:00
回文作者
木子的飞舞 这个世界几乎不合所有人的梦想。
2002-06-08 01:0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