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发表主题:[转贴]竹剪烟 |
| victor |
无论你们怎么想,我推荐此文放精华……实在佩服罗卜子的文字功力……
――――――――――――――――――――下为文! 作者:laughingrat_81 江南最美的歌声在秦淮,秦淮最美的歌声在竹子的唇边--在她一弹一拨间,在她一颦一笑的神韵间。甚至,她唱歌时微微昂起头的姿态都是醉人的。在秦淮的画舫上,在秦淮的花香中,竹子的歌使人心摇神冶。 竹子的舫是不悬花牌的,只在黄昏时焚一柱香。香是十分好的南国香,弥久不散,远而愈幽。然后十指纤纤的烟花便转轴拨弦,试着一支新的曲调。那些曲都是我写的,竹子很喜欢。 “你有师襄、师旷的才华。”竹子不止一次这么说,“摇船太可惜了。”竹子在暗示什么。可是,我更喜欢摇橹撑篙。 那是鸦藏深柳、弦抹年华的日子。那些日子,时有客人循香而来,或是被琵琶引着,向我们招手。水面上慢悠悠摇动的手挥开一帘灯火,笑面叠着笑面,笑语重着笑语,秦淮河的夜是暗金色的,光景不坏,美丽的春天��稠得调不开。 “江南,江南……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唱得好啊……”客人醉了。醉客面醺身歪,全没了初时的矜持,一副可笑的模样,斜倚在半卷的帘侧。有的客人会用不可名状的眼光打量我。我如果发窘,竹子便将他的注意力引开。竹子是名八面玲珑的女子。 第一次遇见竹子是在桥头。早春二月,下着雨。我不小心把油纸伞掉进了水里。竹子的手轻轻捞起来还我。 她并不很美,然而立在船头风神绰约。竹子开口,一抹吴侬软语漂浮在水面上:“借问这位妹妹,此桥过去,可有一处乌衣巷?” 迎着我仰起的脸,她嫣然一笑。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她嫣然一笑、风雨飘摇的模样。 …… …… 后来变天了。狼烟四起,天下大乱。我再见到竹子时,她已经成了一名风尘女子。 那是一条楼船,像巨大的洛阳牡丹盛开在秦淮河上。“将军的宴,必是十年来的盛况,我一定要去看看!”这样苦苦哀求着,父亲才把我扮成男儿模样,领着登上了那条“江南第一船”。船上是我喜欢的景象:丝竹、舞袖、杯觥、无数红丝朱绦的花牌,无数美人,而久违的竹子是其中最惹人注目的。竹子一袭鲜红的石榴裙,怀抱着琵琶坐下。当竹子启喉歌唱,将军的眼睛一下子发了光,将军忘记了战事。竹子的歌声越转越高,周遭的世界都失去了光彩。 “伎家毕竟是伎家。可怜国家都没有了,却还在唱什么《后庭花》……” 身边,一个面目白净的文士轻声叹息。父亲听见了,回过头来。 那文士不久被割去了舌头。 “翦翦!翦翦!”在烟花的惊呼声中我回过神来。竹篙一点,将船荡开。 “想什么呢?险些儿撞上了人家的板子。”烟花惊魂未定,“若擦花了舷,摇落了韩大官人新送的灯,瞧我不将你剥了丢水里去!” “烟花--”竹子按住她的手。 “姐姐你老护着她。”烟花拂开竹子的手,“这个酸翦儿,她写的那些曲子啊,我一点儿也不爱,你偏偏要叫我弹。你与她究竟什么交情?”她故作薄嗔,“我今日定要问个明白!” 竹子没应声,却将一粒葡萄推进她嘴里。烟花顿时吃吃地说不出话来。 “你还是个孩子呢。休要过问大人的事。”竹子微笑道。 其实她只比烟花大四岁。 自将军的宴上见过竹子后,我便借三哥的名义请她前来。她是一个可人儿。与她说说笑笑,夏日的闷气消解了许多。 “姐姐如何落到这般光景?”曾经这么问竹子。 “花无百日红。”竹子这么叹着回答。转身,她移开窗下的花,放下窗子。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 “你看这风、这雨……好好开着的花,谁能受住?” 竹子的出身我约莫也知道一点:本是个好人家,可经不住时局振荡,败落了。我唏嘘一番。 “我来为你赎身,好么?” 听了我这话,竹子的眼睛一亮。 可是母亲骤然推门进来。 母亲笑眯眯的,和声问道:“这是哪位府上的千金,我却不曾见着。翦儿--” “她是女儿的好友。从前就认识的。”我见到母亲的笑脸,心中一寒,慌忙答道,“她妙解音律,娘定然欢喜得紧。竹子,你且……” 母亲并不看我,双眼只是含笑打量着竹子:“我问你她是哪位府上的千金。” 竹子盈盈拜倒:“竹子并非良籍,只顺水在秦淮河上。” 母亲笑道:“原来如此。” 她突然扫了竹子一记耳光,寒声道:“既是倡家,就应该知道自己的本份!” 竹子先是被打得一怔。僵着,随后,她硬生生地拜了一下。 “竹子知道了。竹子告辞。” 一道雷猛然下来。外面的雨,更大了…… 我看见竹子的眼中泪光辗转。 “你站住!”母亲寒声向我,“你敢跟出去,小心家法!跪下!” 我跪下。 我和竹子就这样匆匆散了。 后来再见到竹子,似乎已是深秋。初九的枫叶,血一样红。那天清晨竹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她裹着淡青色的长袍,身上几缕南国的深香。竹子正在寻找偷偷上岸玩耍的烟花,却蓦然撞见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倒在枫林里。树枝上,栖息着暗色的乌鸦,正在静静地等候。 她从来没有想到再遇见我竟然会是那样的场面。 我也没有想到。 我模模糊糊地望着她。她低呼了一记,俯身查看,又低呼了一记。她认出了我。她还记得我。 ……在竹子的小舟上,我终于失声恸哭。 “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 全家都被杀害,只有我赖着奶娘的保护,诈死,才侥幸逃脱。我揪着竹子的长袖,将头埋在她的沉默里,泪滴溅在她身上,都是血色的。 我的家人死在夜里。黑夜里的黑衣人。风中的刀。月亮沾染了血光。为首的将刀扎进父亲腹中时,被父亲扯下了面纱。 --穿过奶娘的臂弯,我看见那少年有着邪鬼一般的俊美与狠毒。 “为什么……”父亲喘息着。 少年冷笑一声,话音像一粒粒冰珠子打在地面上。 “记得林大人么?记得沈大人么?记得先帝爷么?今日我要杀鸡儆猴!” 他抽出刀子。于是,父亲像一匹布似的瘫软在地上…… 杀人、放火…… “我要报仇!”我咬牙切齿地对竹子说。 “怎么报?”竹子冷冷道,“人海茫茫,去哪里找?就算找到了,又能把他们怎样?” 我一怔,随即答道:“将军!是了,我要面见将军,求他捉拿凶手,把那些刽子手在菜市口斩首示众,把他们的尸体吊在耻架上,把他们的头丢去喂狗!” 竹子一言不发地为我梳着头发。从镜子里,我看见她眼眶泛红。她的手掌轻轻抚摩我的头。 就在我差不多能够起身的时候,竹子从外面带来了消息。 将军被斩首示众了。将军的尸体被吊在耻架上,他的头被丢去喂狗。 “门人死的死,散的散。门前都结蛛网了。”竹子叹息道,“树倒猢狲散。就是这么回事。” 竹子没有告诉我,父亲的尸体也是同样下场。我们一家人的尸体都是同样下场。 话是烟花漏出来的。她说,你那些人,被韩大官人的小厮发现横死在家里。将军肉痛得不行,要发狠。可人刚下葬,将军这树就倒了……也不知道是谁挖了死人出来,吊着用鞭子抽,还放出狗来……其实人都死了,放什么狗呢…… 我笑了很长时间。 夜半,我投水自尽。被竹子和烟花救上来后,冷得发抖。 “何苦呢……”竹子略带嘶哑地说着,把烟花推到我面前。 “这孩子,也是个和你一样的苦命人。世道如此,和泪咽血的又岂止你?如果大家都要寻死,世上的人早就死绝了。” 烟花黑白分明的眼睛骨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转。 那时的竹子已经不是“江南第一船”的花魁娘了。她有一条自己的船,一个韩姓官人送的--他还送了她一座水榭。 她从此留我在她那儿。 竹子把我们三人的名字凑在一起,给船起名叫“竹剪烟”。 后来,我知道了更多关于竹子的事。 竹子是为了一个男人攒钱赎身的。她甚至买了一条小舟。然而,当她自由后,那个男人却失踪了。她衣食无靠,求人不着,最后只好操起了旧营生。 最初有点惨淡。那时的客人,总是一批接着一批地死去。从前捧她场的人都不在了。后来局势稍安,就出现了韩大官人。 “姐姐索性从了韩大官人罢。”烟花总是这么劝说。 韩大官人新去了正房,想要续弦。他是属意竹子的,但是竹子总是心不在焉。 “姐姐莫非还在想那个男人?”烟花嘲弄道,“哼……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好!” 而我时常在想:能让竹子魂牵梦萦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真想见一见他。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那一年的清明,很意外地没有下雨。稀薄的阳光仿佛从苏州运来的发亮的纱罗,铺展在秦淮河水平如镜上。空气中不再有淡淡的绯色和血的腥味,花香显得自然多了,毫不矫揉造作。竹子的心情格外好。 “今天想去小南桥的花市啊,如何?” “小南桥的花市又开了么?我还以为再买不到城南的鲜花了呢。” 就这么笑语互答着,忽而,烟花咦了一声。 “姐姐你看,那人好生奇怪。” 我顺着烟花的手指看去,堤岸上一排藏鸦细柳,只见一个人坐在柳树上向我们招手。 我尚未看清那人的面容,竹子的声音却忽然变了。 “不用理他。” 竹子背过脸去。我看见她右手攥紧了左手的袖口,左手攥紧了柳青的裙幅。 “竹子--”呼声顺着风传来。 “姐姐,那厮好像在叫你的名字。”烟花道。 “翦翦,去花市。”竹子道。 突然,烟花惊叫了一声。我回眼看去,只见水光柳色相激,满岸的乌鸦都飞起来, 那人跳进了河里,向我们的船游来。 竹子急了。 “翦翦!翦翦!”她催促着我。 “这厮游得好快!”烟花惊呼。 “翦翦,把他打开!”竹子道。 “他潜到水下去了。”我应道。 他潜到水下去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悄没声息,连水泡也不见一个。 我们面面相觑,犹豫着,向水下张望。 水为沉碧,时见游鱼,还有从西边漂来的花瓣。 竹子的神色变幻不定。她伏着船舷,身子缓缓向外倾出。 突然,一只手从水下伸出来,将竹子拖了下去。船剧烈地摇晃起来,韩大官人的灯扑通落进水里。在尖叫和水花中,那男人浮上水面,大笑着将竹子挟向岸边。 “我和竹子多年不见了,相借半天!”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怎么办? 我和烟花四目相投,用眼睛询问着对方。 “看见了吗……” 烟花眼里发着光,压低了喉咙说。 “……他满手臂都是伤疤……” “……姐姐就是为那个人……” …… …… 我们没有去追。 谁不知道竹子一直在等这重逢的日子呢? 我们去小南桥买了许多鲜花,布置在船中和水榭里,好像过节一样。 系了船,将水榭洒扫一番,焚起了另一种香,等着他们回来。 “待会儿怎么称呼那厮啊?姐夫么?”烟花一边张罗着饭菜糕点,一边格格笑着,“姐姐眼光毕竟不俗。那厮倒也配得起她。” 到掌灯时分,竹子和那人回来了。竹子的脸上透着光彩,与别时不同。 “这是龙泉。泉,这就是施翦、烟花。” 龙泉,这个名字我听到过,那是传说中最锋利的剑。灯光下,龙泉的脸令我心跳几乎停止。 “龙泉……你别动。”我努力克制着颤音,手向外探,摸到一盏灯,把起来,仔细地照在他脸上。 我的举动令他们三人迷惑不解。 “……翦翦……”竹子询问似地将手伸向我。 我向后退了半步。 “姐姐好福气。”我淡淡笑道。 夜里的菜很精致,想来烟花费了一番心思。我吃得不多,只听龙泉尝一碟,赞一声。赞罢了他忽然说:“如此好菜,怎么没有酒?” 竹子“哎呀”一声。 “我去沽些来。”我推盏起身。 龙泉拊掌说好,竹子却凝视着我,按住我的手。 “翦翦,你不舒服么?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哪有的事。”我侧头微笑,抽出手。 携着酒,我跨进了药堂。 “家里闹着鼠患,可害苦了!有没有好使的药?” 柜台那边递过来一包砒霜。 这正是我要的。 回到水榭,还没扣门,却听见了烟花的琵琶、竹子的歌声。 归来归来,江南旧曾谙。二十四桥花又开,杨柳深处燕呢喃…… 归来归来,吴音旧曾谙。稚儿闹骑竹枝马,慈母细煮稻米饭…… 是我写的曲子。依稀间,又回到那从前的庭院:茶的香,花的香,饭的香,高大的凉槐,年幼的弟弟…… 我双眼模糊。 “翦翦……”不知何时,有人在我面前呼唤,用帕子擦我的眼睛。我抬眼看见了竹子。 “你这么久不回来,我放心不下,出来寻你。怎么站在门外?你哭什么?” 我摇摇头。“刚才,有个小孩子在那里,一个人,很可怜。” “在哪里?” “已经走了。”我说。 提着酒进了门,我把坛子轻轻放在桌上。 “怎么?不是封口的?”烟花撇了撇嘴,“可别被人兑了水。” “哪有--买的时候尝了一口罢了。” 我拿了一只杯儿,将酒小心翼翼地倒至八成满,递在龙泉面前。 龙泉大笑道:“闻着这味儿,我可也醉了三分。”他执杯唇前。 忽地,他停住了。 似乎是发现我一直在注视他,他放下杯子,抬头问我:“我们……见过面么?” “有吗?”我转开视线。 余光瞥去,他似乎笑了一笑,又执起了杯子。 “等一下!” 烟花打断了龙泉的动作。她又翻出一只杯子,斟满了酒。 “姓龙的,你须与我姐姐喝一个交杯儿。” 我的心跳速度猛然加快。 “不行!”。 烟花怔了怔。 “怎么不行?” 我噎了一下。 “……这个,这个太不成话了……” 烟花扑哧笑出声来:“就数你迂酸!” 她转向龙泉:“你可是耽搁了我姐姐好几年,今天,非有个交待不可!……姐姐你说是么?” 竹子的脸通红。 龙泉一语不发地望着她,含着微笑。竹子不由慢慢地走过去,拿起了杯子。 “别胡乱搅和!” 我伸手要阻止,却被烟花打开。 “你才是别胡乱搅和呢!”她朝我做了个鬼脸。 竹子与龙泉的手臂交缠在一起。 酒就在她的唇边。 我哭起来,推了她一下,酒撒翻了--她的,龙泉的。 ……屋里死静了很久。最后,是龙泉开口。 “酒里有什么?” “砒霜。” 竹子和烟花惊呼、掩住嘴。 龙泉目光闪烁地看着我,似乎在斟酌什么。 他瞟了竹子一眼,问我,“谁指使你的?” “没有谁。”我把脸埋在手掌里。我的泪仍然不停地流下来。 不愿被看见现在的样子!真想去死。 龙泉抄起竹箸,拈了几根豆芽:“你我有仇?” 我猛然甩开手,歇斯底里地对他尖叫:“31条人命!你们欠我31条人命!还我全家命来!” 我认得他的脸,邪鬼一般俊美却狠毒的脸,他就是那个被父亲扯下面巾的黑衣人! 龙泉又拈了片腰花:“我不记得有杀过姓施的人。” 我咬牙道:“我姓方!” 龙泉慢慢嚼着口里的菜:“原来如此……施,方人也……” 他打量着我:“方浩吗?不错,有点像他。你是他女儿吧。” 这个男人冷酷地笑了起来:“原来是条漏网之鱼。” ……那些夜里,我总是反复地做着一个恶梦…… 月光下的少年,那个邪鬼,提着血淋淋的刀逼近过来。 “漏网之鱼……” 那邪鬼咬着牙说。冷气从齿缝中渗出来。 “漏网之鱼……” 忽然间我就变成了一条鱼,横卧在砧板上。 “漏网之鱼!”森森的刀就此劈将下来。 ……总是这样惊醒过来,涔涔的汗浸透了衫子。 烟花和竹子都呆住了。 龙泉放下筷子,一下一下地抹着嘴:“当初说好了是灭门,没准备留活口。当然,现在时过境迁,也用不着你死了。但你一定要从孝九泉的话--”他目光森然,盯着我,“我成全你。” “龙泉!”竹子倒吸了一口气。 “我灭过的门,杀过的人,多着呢。手上沾着血,原没准备过太平日子。” 我喉口一阵痉挛:“你凭什么--凭什么……” 龙泉冷冷地截断我:“方浩卖国求荣、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人人喊打,人人得而诛之。” 他边... [内容过长,已截断] 2002-07-31 12: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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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ictor |
精华有些为难,因为我已经有言在先了,转贴不挂精华,呵`但是可以置顶推荐的确不错。 2002-07-31 12: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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