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 — 二〇〇八 · 那些年的咖啡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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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tor 无论你们怎么想,我推荐此文放精华……实在佩服罗卜子的文字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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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aughingrat_81
江南最美的歌声在秦淮,秦淮最美的歌声在竹子的唇边--在她一弹一拨间,在她一颦一笑的神韵间。甚至,她唱歌时微微昂起头的姿态都是醉人的。在秦淮的画舫上,在秦淮的花香中,竹子的歌使人心摇神冶。 
竹子的舫是不悬花牌的,只在黄昏时焚一柱香。香是十分好的南国香,弥久不散,远而愈幽。然后十指纤纤的烟花便转轴拨弦,试着一支新的曲调。那些曲都是我写的,竹子很喜欢。 
“你有师襄、师旷的才华。”竹子不止一次这么说,“摇船太可惜了。”竹子在暗示什么。可是,我更喜欢摇橹撑篙。 
那是鸦藏深柳、弦抹年华的日子。那些日子,时有客人循香而来,或是被琵琶引着,向我们招手。水面上慢悠悠摇动的手挥开一帘灯火,笑面叠着笑面,笑语重着笑语,秦淮河的夜是暗金色的,光景不坏,美丽的春天��稠得调不开。 
“江南,江南……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唱得好啊……”客人醉了。醉客面醺身歪,全没了初时的矜持,一副可笑的模样,斜倚在半卷的帘侧。有的客人会用不可名状的眼光打量我。我如果发窘,竹子便将他的注意力引开。竹子是名八面玲珑的女子。 
第一次遇见竹子是在桥头。早春二月,下着雨。我不小心把油纸伞掉进了水里。竹子的手轻轻捞起来还我。 她并不很美,然而立在船头风神绰约。竹子开口,一抹吴侬软语漂浮在水面上:“借问这位妹妹,此桥过去,可有一处乌衣巷?” 
迎着我仰起的脸,她嫣然一笑。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她嫣然一笑、风雨飘摇的模样。 
…… …… 
后来变天了。狼烟四起,天下大乱。我再见到竹子时,她已经成了一名风尘女子。 
那是一条楼船,像巨大的洛阳牡丹盛开在秦淮河上。“将军的宴,必是十年来的盛况,我一定要去看看!”这样苦苦哀求着,父亲才把我扮成男儿模样,领着登上了那条“江南第一船”。船上是我喜欢的景象:丝竹、舞袖、杯觥、无数红丝朱绦的花牌,无数美人,而久违的竹子是其中最惹人注目的。竹子一袭鲜红的石榴裙,怀抱着琵琶坐下。当竹子启喉歌唱,将军的眼睛一下子发了光,将军忘记了战事。竹子的歌声越转越高,周遭的世界都失去了光彩。 
“伎家毕竟是伎家。可怜国家都没有了,却还在唱什么《后庭花》……” 
身边,一个面目白净的文士轻声叹息。父亲听见了,回过头来。 
那文士不久被割去了舌头。 
“翦翦!翦翦!”在烟花的惊呼声中我回过神来。竹篙一点,将船荡开。 
“想什么呢?险些儿撞上了人家的板子。”烟花惊魂未定,“若擦花了舷,摇落了韩大官人新送的灯,瞧我不将你剥了丢水里去!” 
“烟花--”竹子按住她的手。 
“姐姐你老护着她。”烟花拂开竹子的手,“这个酸翦儿,她写的那些曲子啊,我一点儿也不爱,你偏偏要叫我弹。你与她究竟什么交情?”她故作薄嗔,“我今日定要问个明白!” 
竹子没应声,却将一粒葡萄推进她嘴里。烟花顿时吃吃地说不出话来。 
“你还是个孩子呢。休要过问大人的事。”竹子微笑道。 
其实她只比烟花大四岁。 
自将军的宴上见过竹子后,我便借三哥的名义请她前来。她是一个可人儿。与她说说笑笑,夏日的闷气消解了许多。 
“姐姐如何落到这般光景?”曾经这么问竹子。 
“花无百日红。”竹子这么叹着回答。转身,她移开窗下的花,放下窗子。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 
“你看这风、这雨……好好开着的花,谁能受住?” 
竹子的出身我约莫也知道一点:本是个好人家,可经不住时局振荡,败落了。我唏嘘一番。 
“我来为你赎身,好么?” 
听了我这话,竹子的眼睛一亮。 
可是母亲骤然推门进来。 
母亲笑眯眯的,和声问道:“这是哪位府上的千金,我却不曾见着。翦儿--” 
“她是女儿的好友。从前就认识的。”我见到母亲的笑脸,心中一寒,慌忙答道,“她妙解音律,娘定然欢喜得紧。竹子,你且……” 
母亲并不看我,双眼只是含笑打量着竹子:“我问你她是哪位府上的千金。” 
竹子盈盈拜倒:“竹子并非良籍,只顺水在秦淮河上。” 
母亲笑道:“原来如此。” 
她突然扫了竹子一记耳光,寒声道:“既是倡家,就应该知道自己的本份!” 
竹子先是被打得一怔。僵着,随后,她硬生生地拜了一下。 
“竹子知道了。竹子告辞。” 
一道雷猛然下来。外面的雨,更大了…… 
我看见竹子的眼中泪光辗转。 
“你站住!”母亲寒声向我,“你敢跟出去,小心家法!跪下!” 
我跪下。 
我和竹子就这样匆匆散了。 
后来再见到竹子,似乎已是深秋。初九的枫叶,血一样红。那天清晨竹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她裹着淡青色的长袍,身上几缕南国的深香。竹子正在寻找偷偷上岸玩耍的烟花,却蓦然撞见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倒在枫林里。树枝上,栖息着暗色的乌鸦,正在静静地等候。 
她从来没有想到再遇见我竟然会是那样的场面。 
我也没有想到。 
我模模糊糊地望着她。她低呼了一记,俯身查看,又低呼了一记。她认出了我。她还记得我。 
……在竹子的小舟上,我终于失声恸哭。 
“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 
全家都被杀害,只有我赖着奶娘的保护,诈死,才侥幸逃脱。我揪着竹子的长袖,将头埋在她的沉默里,泪滴溅在她身上,都是血色的。 
我的家人死在夜里。黑夜里的黑衣人。风中的刀。月亮沾染了血光。为首的将刀扎进父亲腹中时,被父亲扯下了面纱。 
--穿过奶娘的臂弯,我看见那少年有着邪鬼一般的俊美与狠毒。 
“为什么……”父亲喘息着。 
少年冷笑一声,话音像一粒粒冰珠子打在地面上。 
“记得林大人么?记得沈大人么?记得先帝爷么?今日我要杀鸡儆猴!” 
他抽出刀子。于是,父亲像一匹布似的瘫软在地上…… 
杀人、放火…… 
“我要报仇!”我咬牙切齿地对竹子说。 
“怎么报?”竹子冷冷道,“人海茫茫,去哪里找?就算找到了,又能把他们怎样?” 
我一怔,随即答道:“将军!是了,我要面见将军,求他捉拿凶手,把那些刽子手在菜市口斩首示众,把他们的尸体吊在耻架上,把他们的头丢去喂狗!” 
竹子一言不发地为我梳着头发。从镜子里,我看见她眼眶泛红。她的手掌轻轻抚摩我的头。 
就在我差不多能够起身的时候,竹子从外面带来了消息。 
将军被斩首示众了。将军的尸体被吊在耻架上,他的头被丢去喂狗。 
“门人死的死,散的散。门前都结蛛网了。”竹子叹息道,“树倒猢狲散。就是这么回事。” 
竹子没有告诉我,父亲的尸体也是同样下场。我们一家人的尸体都是同样下场。 
话是烟花漏出来的。她说,你那些人,被韩大官人的小厮发现横死在家里。将军肉痛得不行,要发狠。可人刚下葬,将军这树就倒了……也不知道是谁挖了死人出来,吊着用鞭子抽,还放出狗来……其实人都死了,放什么狗呢…… 
我笑了很长时间。 
夜半,我投水自尽。被竹子和烟花救上来后,冷得发抖。 
“何苦呢……”竹子略带嘶哑地说着,把烟花推到我面前。 
“这孩子,也是个和你一样的苦命人。世道如此,和泪咽血的又岂止你?如果大家都要寻死,世上的人早就死绝了。” 
烟花黑白分明的眼睛骨溜溜地在我身上打转。 
那时的竹子已经不是“江南第一船”的花魁娘了。她有一条自己的船,一个韩姓官人送的--他还送了她一座水榭。 
她从此留我在她那儿。 
竹子把我们三人的名字凑在一起,给船起名叫“竹剪烟”。 
后来,我知道了更多关于竹子的事。 
竹子是为了一个男人攒钱赎身的。她甚至买了一条小舟。然而,当她自由后,那个男人却失踪了。她衣食无靠,求人不着,最后只好操起了旧营生。 
最初有点惨淡。那时的客人,总是一批接着一批地死去。从前捧她场的人都不在了。后来局势稍安,就出现了韩大官人。 
“姐姐索性从了韩大官人罢。”烟花总是这么劝说。 
韩大官人新去了正房,想要续弦。他是属意竹子的,但是竹子总是心不在焉。 
“姐姐莫非还在想那个男人?”烟花嘲弄道,“哼……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好!” 
而我时常在想:能让竹子魂牵梦萦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真想见一见他。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那一年的清明,很意外地没有下雨。稀薄的阳光仿佛从苏州运来的发亮的纱罗,铺展在秦淮河水平如镜上。空气中不再有淡淡的绯色和血的腥味,花香显得自然多了,毫不矫揉造作。竹子的心情格外好。 
“今天想去小南桥的花市啊,如何?” 
“小南桥的花市又开了么?我还以为再买不到城南的鲜花了呢。” 
就这么笑语互答着,忽而,烟花咦了一声。 
“姐姐你看,那人好生奇怪。” 
我顺着烟花的手指看去,堤岸上一排藏鸦细柳,只见一个人坐在柳树上向我们招手。 
我尚未看清那人的面容,竹子的声音却忽然变了。 
“不用理他。” 
竹子背过脸去。我看见她右手攥紧了左手的袖口,左手攥紧了柳青的裙幅。 
“竹子--”呼声顺着风传来。 
“姐姐,那厮好像在叫你的名字。”烟花道。 
“翦翦,去花市。”竹子道。 
突然,烟花惊叫了一声。我回眼看去,只见水光柳色相激,满岸的乌鸦都飞起来, 
那人跳进了河里,向我们的船游来。 
竹子急了。 
“翦翦!翦翦!”她催促着我。 
“这厮游得好快!”烟花惊呼。 
“翦翦,把他打开!”竹子道。 
“他潜到水下去了。”我应道。 
他潜到水下去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悄没声息,连水泡也不见一个。 
我们面面相觑,犹豫着,向水下张望。 
水为沉碧,时见游鱼,还有从西边漂来的花瓣。 
竹子的神色变幻不定。她伏着船舷,身子缓缓向外倾出。 
突然,一只手从水下伸出来,将竹子拖了下去。船剧烈地摇晃起来,韩大官人的灯扑通落进水里。在尖叫和水花中,那男人浮上水面,大笑着将竹子挟向岸边。 
“我和竹子多年不见了,相借半天!”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怎么办? 
我和烟花四目相投,用眼睛询问着对方。 
“看见了吗……” 
烟花眼里发着光,压低了喉咙说。 
“……他满手臂都是伤疤……” 
“……姐姐就是为那个人……” 
…… …… 
我们没有去追。 
谁不知道竹子一直在等这重逢的日子呢? 
我们去小南桥买了许多鲜花,布置在船中和水榭里,好像过节一样。 
系了船,将水榭洒扫一番,焚起了另一种香,等着他们回来。 
“待会儿怎么称呼那厮啊?姐夫么?”烟花一边张罗着饭菜糕点,一边格格笑着,“姐姐眼光毕竟不俗。那厮倒也配得起她。” 
到掌灯时分,竹子和那人回来了。竹子的脸上透着光彩,与别时不同。 
“这是龙泉。泉,这就是施翦、烟花。” 
龙泉,这个名字我听到过,那是传说中最锋利的剑。灯光下,龙泉的脸令我心跳几乎停止。 
“龙泉……你别动。”我努力克制着颤音,手向外探,摸到一盏灯,把起来,仔细地照在他脸上。 
我的举动令他们三人迷惑不解。 
“……翦翦……”竹子询问似地将手伸向我。 
我向后退了半步。 
“姐姐好福气。”我淡淡笑道。 
夜里的菜很精致,想来烟花费了一番心思。我吃得不多,只听龙泉尝一碟,赞一声。赞罢了他忽然说:“如此好菜,怎么没有酒?” 
竹子“哎呀”一声。 
“我去沽些来。”我推盏起身。 
龙泉拊掌说好,竹子却凝视着我,按住我的手。 
“翦翦,你不舒服么?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哪有的事。”我侧头微笑,抽出手。 
携着酒,我跨进了药堂。 
“家里闹着鼠患,可害苦了!有没有好使的药?” 
柜台那边递过来一包砒霜。 
这正是我要的。 
回到水榭,还没扣门,却听见了烟花的琵琶、竹子的歌声。 
归来归来,江南旧曾谙。二十四桥花又开,杨柳深处燕呢喃…… 
归来归来,吴音旧曾谙。稚儿闹骑竹枝马,慈母细煮稻米饭…… 
是我写的曲子。依稀间,又回到那从前的庭院:茶的香,花的香,饭的香,高大的凉槐,年幼的弟弟…… 
我双眼模糊。 
“翦翦……”不知何时,有人在我面前呼唤,用帕子擦我的眼睛。我抬眼看见了竹子。 
“你这么久不回来,我放心不下,出来寻你。怎么站在门外?你哭什么?” 
我摇摇头。“刚才,有个小孩子在那里,一个人,很可怜。” 
“在哪里?” 
“已经走了。”我说。 
提着酒进了门,我把坛子轻轻放在桌上。 
“怎么?不是封口的?”烟花撇了撇嘴,“可别被人兑了水。” 
“哪有--买的时候尝了一口罢了。” 
我拿了一只杯儿,将酒小心翼翼地倒至八成满,递在龙泉面前。 
龙泉大笑道:“闻着这味儿,我可也醉了三分。”他执杯唇前。 
忽地,他停住了。 
似乎是发现我一直在注视他,他放下杯子,抬头问我:“我们……见过面么?” 
“有吗?”我转开视线。 
余光瞥去,他似乎笑了一笑,又执起了杯子。 
“等一下!” 
烟花打断了龙泉的动作。她又翻出一只杯子,斟满了酒。 
“姓龙的,你须与我姐姐喝一个交杯儿。” 
我的心跳速度猛然加快。 
“不行!”。 
烟花怔了怔。 
“怎么不行?” 
我噎了一下。 
“……这个,这个太不成话了……” 
烟花扑哧笑出声来:“就数你迂酸!” 
她转向龙泉:“你可是耽搁了我姐姐好几年,今天,非有个交待不可!……姐姐你说是么?” 
竹子的脸通红。 
龙泉一语不发地望着她,含着微笑。竹子不由慢慢地走过去,拿起了杯子。 
“别胡乱搅和!” 
我伸手要阻止,却被烟花打开。 
“你才是别胡乱搅和呢!”她朝我做了个鬼脸。 
竹子与龙泉的手臂交缠在一起。 
酒就在她的唇边。 
我哭起来,推了她一下,酒撒翻了--她的,龙泉的。 
……屋里死静了很久。最后,是龙泉开口。 
“酒里有什么?” 
“砒霜。” 
竹子和烟花惊呼、掩住嘴。 
龙泉目光闪烁地看着我,似乎在斟酌什么。 
他瞟了竹子一眼,问我,“谁指使你的?” 
“没有谁。”我把脸埋在手掌里。我的泪仍然不停地流下来。 
不愿被看见现在的样子!真想去死。 
龙泉抄起竹箸,拈了几根豆芽:“你我有仇?” 
我猛然甩开手,歇斯底里地对他尖叫:“31条人命!你们欠我31条人命!还我全家命来!” 
我认得他的脸,邪鬼一般俊美却狠毒的脸,他就是那个被父亲扯下面巾的黑衣人! 
龙泉又拈了片腰花:“我不记得有杀过姓施的人。” 
我咬牙道:“我姓方!” 
龙泉慢慢嚼着口里的菜:“原来如此……施,方人也……” 
他打量着我:“方浩吗?不错,有点像他。你是他女儿吧。” 
这个男人冷酷地笑了起来:“原来是条漏网之鱼。” 
……那些夜里,我总是反复地做着一个恶梦…… 
月光下的少年,那个邪鬼,提着血淋淋的刀逼近过来。 
“漏网之鱼……” 
那邪鬼咬着牙说。冷气从齿缝中渗出来。 
“漏网之鱼……” 
忽然间我就变成了一条鱼,横卧在砧板上。 
“漏网之鱼!”森森的刀就此劈将下来。 
……总是这样惊醒过来,涔涔的汗浸透了衫子。 
烟花和竹子都呆住了。 
龙泉放下筷子,一下一下地抹着嘴:“当初说好了是灭门,没准备留活口。当然,现在时过境迁,也用不着你死了。但你一定要从孝九泉的话--”他目光森然,盯着我,“我成全你。” 
“龙泉!”竹子倒吸了一口气。 
“我灭过的门,杀过的人,多着呢。手上沾着血,原没准备过太平日子。” 
我喉口一阵痉挛:“你凭什么--凭什么……” 
龙泉冷冷地截断我:“方浩卖国求荣、残害忠良、鱼肉百姓,人人喊打,人人得而诛之。” 
他边... [内容过长,已截断]
2002-07-31 12:06:00
回文作者
victor   
精华有些为难,因为我已经有言在先了,转贴不挂精华,呵`但是可以置顶推荐的确不错。

 
2002-07-31 12:0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