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 — 二〇〇八 · 那些年的咖啡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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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发表主题:碎羊道路
victor 子沛那一向不好,就是她当导演的那段。电影红火起来了,她却用定石手法般地做场,演员往往被要求吓倒,就那一段,她目无表情地看着女演员拿着血淋淋的刀刺入男角的腹部,露出欣喜万分的笑容,子沛甚至对即将晕厥的女演员说:“再来一遍。”可是子沛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她苛刻地做出艰难的要求,脾气暴躁得和江南的梅雨黄天一样。演员们被要求以彻底的伤痛般的落魄来完成电影,子沛坐在凳子上用幽幽的笑容低声说:“我喜欢破坏极至的美丽。”经纪人望着子沛呆若木鸡。子沛望着水中的鲤鱼,就那么地想起了“碎羊道路”。
“碎羊道路”是子沛拍的电影,拿过大奖。从那以后子沛的工作室就开始络绎不绝。子沛有点受不了名气,她的不修边幅,顶着乱草头发,三天不洗脸早已是家常便饭。忽然一下子地倍受关注,四处散播着好奇冷漠的目光。子沛这时候就开始烦躁,她恨死了那些让她陌生的眼光。
九龙司在回归那年移为平地,政府下定决心斩草除根。子沛家在那里,她是在靡乎熏然的环境下长大的。小时候子沛最喜欢巴望摆渡的船只,她受不了三天两头地头蛇的骚扰,她从心底彻底地渴望一场战争。
“死吧,为什么不死呢?天上为什么不掉炸弹呢?子沛睁着幼小空洞的大眼,像一只受伤的黑猫一样长大。
九龙司沧然颓败的气息滋润着子沛。子沛长到8岁的时候,已经学会用怀疑和凄凉的目光看世界。子沛喜欢自己的眼神,她管那叫“道眼”。
当然子沛不喜欢自己的家庭。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子阮。子阮生下来就病恹恹的。她和子沛放在一起,子沛响亮有力的哭声和子阮的气若游丝把祖母给镇坏了。她摇着子阮,认定子沛将会夺去子阮的生命。小小的子沛于是被放在蚊帐做的黑屋子里,法师在子沛的眼角插下了一根黝黑的小针,那以后,子沛就连续几个月的高烧,烧退了,就在眼角留下了泪滴一般的伤痕。子沛,就这么始终霸气地长大了。
然而子阮并没有因为那泪滴一样的伤痕变得健康,她惯了生病的味道。子沛那时候经常出门去,即使外头再危险也出去,就是因为她受不了家里冲鼻的中药味。那个时候的九龙司维持着最繁华的一段。子沛在那个十九世纪就非常有名的青楼门口看了很久,子沛的母亲,曾经在里面当过服侍的丫头。
子沛不肯回家,她坐在村口通往轮渡的路上。她一直那么望着,从那条碎石子路充满咸带鱼的味道一直到再次散发脚步所释放的腥气。子沛沉静着,淡然的目光划过她悲伤的年华,一直到她十七岁。
子沛从小就喜欢小杂货店里出售的麦芽糖。她没有钱,所以她就那么看着。一块小小的麦芽糖填补了子沛所有的幻想。子沛坐在麦芽糖的对面,闻着炉子里发出来的麦芽香,她用小小的鼻子使劲地闻着,那时候她的心中就充满了甜蜜。
子沛对麦芽糖的热爱,表现在她的愤恨上。子沛五岁的一天,小男孩们成群结队地出游玩耍,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块小小的麦芽糖。咬一口,拉一条,再从中间咬一口,再拉长。子沛看着,迅速地把眼睛往地上挪。小男孩们发现了她,其中一个走到她面前,挑衅的嘴张着,把手里的麦芽糖递给子沛。子沛望着那小小的一块麦芽糖,心里那么地暖起来。可是小男孩又把手里的麦芽糖再次收回去,狠狠地丢在地下,大笑起来。子沛忽地那么凉了,她站起来甩了那男孩一巴掌,用她愤恨的银杏眼,丢给男孩一个沭然的眼神。那之后,子沛完全对人群丧失了信心。
到子沛二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完全独立了。母亲在她十九岁那年由腰椎诱发了恶性肿瘤,离她而去。子沛不带任何一滴眼泪,看着母亲的身子被棺材盖子订到另一个世界。父亲和子阮用恐慌的眼神望像子沛,他们仿佛意识到,子沛不再受到控制了。
子沛走到寺庙里,静静地跪在蒲团上。她看着菩萨,想:人说菩萨知道世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普渡众生,却不拯救我。子沛用她的沉静和愤怒,把苦怨投到菩萨眼里,然后转身走出去。庙里的老和尚对子沛看了一眼,就闭目自念:“她是个阿修罗。”
子阮忽然有一天倒了下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何人看不出死的迹象也看不出生命活动的痕迹。父亲发疯了,他见到子沛,屈身一躬,就请子沛放过子阮。
子沛摇着头,说:“我没有,我没有。”父亲愣是抓着子沛,嘶哑地吼着:“你要这样对付她,每一个让你不顺心的人都得到了报复。你,你是阿修罗,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你姐姐?所有的过错不因为她,是因为我们……”子沛看着憔悴的父亲,冷俊无比地低声答应:“我放过,我放过就是了。”父亲,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三天后,子阮恢复了健康。而半年后,父亲离世。
庙里的老和尚,看到穿着悼服的子沛,说:“他救了她,却为此付出代价。”子沛抬起头,冰冷地看向老和尚:“不是我的错。”
然后,子阮二十五岁顺利出嫁。嫁离九龙司,那是她一生最明智的选择。
九龙司的家,剩下子沛。
子沛经常在夜晚听到走廊传来哭声,像极了母亲的声音,凭空间隐约还有咒骂,是祖母的语调。子沛无意识地露出笑容,她落得一人。
九龙司得到批准以后就要开始拆迁。子沛得舍弃房子搬到香港岛上去。子沛舍不得房子,她舍不得走。
老和尚经过她的房子,对她说:“放手吧,你早在很久以前,就不属于这里。”
子沛无端地流下泪来。
村口通往轮渡的那条碎石路已经没有人经留。那曾是九龙司商运最发达的一条道路。子沛站在路口,看着地上细小白色的石头蜿蜒错密,她想起流传在九龙司的民谣:“大堤决口,牛羊奔走。路过平滩,碎了石头……”子沛想把这条路,叫做“碎羊道路”。因为它带给子沛亲切感,源于它与她一样古老。踩在上面的人,离去了,停留过了,又来了,剩下来的是什么,它都接纳了,一贯地平和。
然而九龙司就要拆迁了,碎羊道路也将灰飞湮灭,子沛留不下来,她得走;碎羊也留不下来,它得消失。
子沛从小一贯的,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碎羊上。
子沛不用担心,她的阻碍,都会消失,她知道自己,在苍老来临之前,是阿修罗。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没有任何人可以排除,阿修罗一族生性残忍,杀戮代表着阿修罗。
子沛从回忆里出来。她开始平和,用一点点暧昧的眼神,她拿着喇叭,轻轻地叫:“轮回--第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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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又谢,朝夕相措。

我曾以为世界最美的残酷,是落叶在风里被扯破。

你是否听到?

它凄凉痛苦的声音。不张扬的美丽,保持永恒。  
2002-08-01 09:0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