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发表主题:荒冢 (一) |
| 格桑 |
庄周离去的时候,交给我一株三片叶子的草。那一年我十一岁。斜阳,我倚在门槛上看河对岸的山坡上已经点起来的油纸灯笼。娘被邻村的人请了去唱歌。庄周说,那是一场盛大的葬礼,你娘可能会累着,我去看看。然后他转身就走了,耳旁的发被风吹起来显得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虽然那个时候荆柯还不知道窝在哪个小客栈里当酒童,但易水早已淌过了许多个年头,并且把这个族群划割成两个村落。庄周牵着他的瘦马晃悠晃悠地走过了板木桥。易水的水面在残阳下被铺染成油彩样绝裂的颜色。
我坐在门口等娘回来。夜里冷了的时候就去烧些水暖手。记得小的时候我常常在娘亲刺绣时烧水,一来可以取暖,二来隔着火光看娘的侧面总是有些凄美。娘是素净的女子,眉宇间却有一种妖娆的暧昧,常常平淌着忧伤。闲暇的时候娘就坐在院子的梨树下做刺绣,一些小而盛放的梨花,雪一样的染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精致到疼痛。我会坐在娘的脚边安静地望着天空,数偶尔飞过的鸟只,影子明亮地倾斜在地面上。那样的时光温和而安静,流散在我细细碎碎的记忆罅缝里。更多的时候娘亲是辗转于两个村落之间,在各家祭祀的灵位前唱歌。娘是给人唱歌的,给那些已经死去了的人。偶尔娘会带上我,把我安置在灵堂的幔布后边。那些忧伤肃静的曲调,和着娘低低的歌声,缥缈于天地之间。娘说,那叫冢歌。世上最坚韧的疼痛和磨难。 娘回来已经是三天以后的清晨,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冥纸颓败的味道,发丝间嵌满了檀香的灰烬,显得很是憔悴。我备好了水给娘洗漱,然后她去休息。庄周没有一起回来。 庄周给我三叶草的时候只是细弱的一株,我把它种在屋前的梨树下,并且每天哼歌给它听。那些调是从娘地方听来的,断断续续。我以为草的魂是应该和亡灵一起住在地下的,因此相信它会把生者的悲伤讲给逝去的人听。就像娘把死者的悲伤唱给活着的人看一样。虽然我并不知道这株草是庄周从哪个荒郊野外采来的。而且为什么是三片叶子。 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对岸村落的灯火明明灭灭。我倒水给她。 娘,庄周呢。 娘不说话,神情依旧疲倦。 娘,庄周给了我一株草,三片叶子的,我种在树下了。你见过吗。庄周干吗要给我草哪,娘。 我坐在床棱上,娘拉起我的手。娘很累,图伊。娘的嗓子哑哑的,可能是唱得太久的缘故。图伊,庄周已经离开了么。 嗯。他带着他的马走的,娘,他不会再回来了吧。我低着头,油灯昏暗的光下娘的手指细长而苍白,皮肤光滑得没有痕迹。 也许吧。娘的表情有些凝重。……图伊,娘要睡了,你也睡了吧。 好。我爬到床上,睡在娘的里边。娘熄了灯。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漆黑,盈淡的月光一点点洒在窗的角落里,显得微不足道。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我和娘相依为命。娘四处唱歌以维持生计,偶尔也绣些花拿了去换布。生活一直很平淡,在这个族群里像花开花落样悄无声息地延续。然后有一天庄周带着他的瘦马很莫名的出现在村落的易水边上,然后娘的脸上开始有了忧伤。庄周是个贫穷的书生,靠给人占卦赚些盘缠,因此总是喂不饱他的马。那匹马声音黯哑,颧骨高耸,一脸沧桑的样子,很有庄周的风范。我经常摸着它的皮毛看到暮年样陨落的年华。 庄周的占卜向来灵验。于是村落里的族人纷拥着请他去算卦。活计多的时候庄周也是两个村子来回着跑,常常会与娘于路上见着。虽说庄周平日里一副口若悬河的样子,倒也常常会说些让人心惊的话。一针见血,道尽前古后世。娘在提起庄周的时候总说,那个人的眼是锐气的很的。 我侧过身的时候听见娘轻微的呼吸起伏的声音。已经是入睡很久了。 翌日一早我起来,娘在井边洗她的褂裙,就是在唱冢歌的时候穿得那件麻色的衣裳,娘用黑线绣了精巧的边纹。阳光稀薄,雾气淡淡弥漫。我向娘道了安,俯下身去看那株三叶草。娘口气淡淡地说,图伊,你要记得好好地把这草养下去。我有些迷惑,问娘为什么。娘不语,只让我过去帮着她洗褂裙。其实娘穿褂裙的时候很好看,皮肤隐隐的映出麻色安静而孤诣的感觉。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唱尽哀怨凄凉。落了水的褂裙有些苍茫的颜色,边缝处的黑色针线更是显得妖冶。娘用手一遍遍地抹着前襟,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突然她开口问我,图伊,庄周走之前有说过什么吗。 没什么,娘。我沉默了一下,他只是给我算了一卦。他说,将来会有一个男人,来带我走。娘的眼泪突然急促地掉下来,落在水盆里溅起水沫。我不知所以。 后来的很长一段日子,娘变得沉默不语。常常会出神,绣花的时候愣愣地停下手来。那些花瓣如裂开的魂,破碎地洒在底色阴沉的布匹上。娘的脸上写满追忆,那是我无法触及的时光。也许是久远以前,也许是与庄周在路上的那些恍然的时刻。而我始终不明白的是,娘的眼泪。我在娘身边生活了十一年终而不见的清澈泪滴,在那个清晨微凉的风里,不可遏制的掉落下来。 也许,也许是我说错了话罢。只是娘的心上,到底有怎样的伤口。这样一个隐淡的女子,从来没有诉说的欲望。就像她独自把我抚养长大,没有人知道究竟埋掉了多少痛楚。 日子依旧平静地蔓延着。娘还是早出晚归,沉寂地装出哀伤的样子给死去的素不相识的人唱歌。坟冢像易水河底的石粒,年复一年,堆积在村落周围高高低底的山上。七零八落,像那些再也无法拾起的年月,永远地遗落在已经吹过去的风里。 再后来,我在易水边上,遇到了一个叫做荆柯的男人。是一个傍晚,残阳如血,我坐在水边看对岸的灯火。荆柯抱着大把的荼草,从板木桥上摇摇晃晃地走来。正是荼草繁盛的时节,绒毛一样白色的细碎的荼花飘散在空气里,落满他的发梢和肩头,他脸上的表情分外平和。我斜斜地看着他,从对岸一直走到我的身后,坐到我的身边。然后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他的名字叫荆柯。就是一支荆棘,无根无叶。我说是个好名字,适合流浪,迁徙,分离。 你只是个孩子,怎么想这些。 因为娘不快乐。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带她离开这里。去长着幸福的地方。 荆柯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你娘是谁。 娘是谁。娘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唱冢歌的女子。过朴素的生活,和她的孩子相依为命。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鸢。 那么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图伊。 你的父亲呢。 我不知道,娘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那么图伊,你多大了。 十一。 你一直住在这条水的旁边吗。 是的,一直住在这里。 …… 后来荆柯送给我半束荼草,我抱着它们小跑着回到家里去。那天晚上,我告诉娘我遇见的那个男人,他沉着的眼神。我坐在床边不停地摆弄着荼草,直到我的肩上也白花满落。然后娘说,图伊,睡吧,不要乱想了,村落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后来。我一直没有再见到荆柯。这个无根无叶的人。再也没有见到。 很快一年又过。梨花盛开的那一季,娘带我去了一片我从未去过的空地,在山谷中。前一夜,娘辗转了很久,迟迟没有睡去,清早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很疲倦的样子。那片土地是安静的。长满了杂草和酒红色的雏菊。娘带着我有些艰难地往前走。那里荒芜已久,山里的雾气很快打湿我的衣袂。娘,我们要去哪里,我问她。娘很涩地笑了一下,不说话。我拉着娘的手感觉有些不安,就像要去推开一道门,却不知道是否还有路可退。绝决的幸福和苦难不是谁都可以抗得起。 很久以后娘终于停下脚步。是一滩水,在山谷的中央,清冷的风在水面上盘旋而起。鸟鸣,山谷上空发出猛烈响声的撕扯而过的风,泛起波纹的水面。娘回过头来看着我,她说,图伊,你冷吗。我摇摇头。娘说,你向左看。娘的笑容里渲染了苍凉。我顺着娘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座荒冢。破旧的碑,青苔大片大片的覆盖在上面,土冢上茅草丛生。 这座坟有十三个年头了。娘的声音听上去暗哑。这是你的父亲,图伊。他睡在这里,我每年这个时候来唱歌给他听。 娘牵着我的手冰凉的,我突然就看到了她心里全部的恐惧和无助。娘开始唱她已经唱过数千遍的冢歌。曲调荒凉得像是水在破裂。我站在风里,只觉得胸口被吹得空空荡荡。我感觉到冷。娘的眼神没有温度。 那一年,我已经十三岁。第一次知道一个叫做父亲的男人,并且他永远地睡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变成腐朽。 回到家的时候梨花舞得正盛,一阵一阵掀起漫天漫地泠然的香气。娘的头发,肩膀,衣裳上落满了白色的细碎的花瓣,恢宏得像一场声势浩荡的葬礼。 几天后梨花谢毕,娘说要远行。在族落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生一场浩荡的劫难,死伤无数。有人策马前来请娘去唱冢歌,大抵需要半年的时间。娘犹豫不决。其实我心里很明白娘的哀伤,在风中散开的疼痛,终会错开再错开。可是父亲的魂,逝去了再久于娘也是纠心。那种生命中隐隐的不安,哽在喉头无法言明。娘想带我一起走,可是我不想。因为终究还是要回来,那样没有出路的流离更加让人溃败。抽刀需要勇气,可是断水水更流的纠结,是更加延绵的无可奈何。 娘启程的那一天,我站在易水的板木桥上,看见娘在马背上的身影终于渐行渐远。远方,风沙扬起的城池,应该是昏黄的颜色。娘的素衣,要多久才能褪尽铅华。娘在临走前抚着我的脸说,图伊,等我回来。那样的平静和哀伤。 后来我住在对岸村落的婆婆的小木屋里,是娘在临行前托附好了的。婆婆年轻的时候是给新生的婴儿祈福的。娘曾说,我出生的时候没有哭声,闭着气奄奄一息,是婆婆一直拍着我念祈福词才使我活下来。后来婆婆又一直给我祈了三天三夜的福,终是顺顺当当的长大了。如今婆婆已经老去,发鬓斑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记忆冰冷的一条一条绻缩在隙缝里,那些无法抹煞的过往盘旋着一同老去。婆婆总是很宠我,喜欢牵着我的手念祈福词给我听,她苍老的干燥而温暖的手,像层层叠叠的往事,摩挲着我的手背,落满在整个院子里。婆婆给我讲一些久远以前发生在村落里的故事。一些曾经生活在这里而现在已尸骨无存的善良的人。我安静地坐着,看见时光从脚边淌过去时扬起的黑色的风。 婆婆的屋子旁边是一家客栈。因为族落里少有生人,因而大多时候族人是把这家店当作酒栈喝酒来的。婆婆说,这酒栈里头有个很好的酒师,能酿出琥珀色的水酒。他的名字叫荆柯,从远方来。我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在易水边遇见过的那个男人,他有隐忍的笑纹,眼神沉着。他送给我的那半束荼草,在时间里漂荡殆尽。我微笑,问婆婆,他喜欢荼草吗。 那天的傍晚我坐在客栈门外的树下看夕阳西下。旌旗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声。从洞开的门里看到柜台后的男人沉默的侧面,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是荆柯。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到外面的这个女孩子。他的眼里有欣喜,然后很快地走到我面前叫我的名字,图伊。夕阳里他的剪影,绚丽而压抑。后来傍晚的时候我们常常一起坐在易水边上,看残阳沉没,沉默,偶尔交谈。很大的风擦着水面吹过去,波漪涟涟。 To be continued. ---
你不在我身边。我这样想念你。 2003-04-05 23: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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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文作者 | |
| 冰凌子 |
桑,是属于你的文字。大片大片的荒凉。。。
2003-04-06 01: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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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文作者 | |
| heavyroll |
看到你的文字真是觉得你写的东西很有深度。
希望你是快乐的。 告诉你一个秘密,庄周的故乡在我家乡隔壁县。 2003-04-06 10: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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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文作者 | |
| 伊蝶潇潇 |
还是那样的桑桑
记得我第一次怎么说你来着~ 妖艳的文字~~~呵呵~~~ 但是是朴素的妖艳~~~我的桑桑~~~ ---
I saw you smiling at me . Was it real or just my fantasy? 2003-04-06 13: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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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文作者 | |
| ka |
写的很好啊,继续啊。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2003-04-06 14: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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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文作者 | |
| 童话 |
漂亮啊,我就写不出这种东西。但是个人,蛮喜欢的:)虽然有点苍凉却不颓废,朴素但美丽。
2003-04-07 1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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