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天空的流云缓缓抽出细丝,天气终于放晴了。
他就站在这片原野唯一的松树顶上。树枝承载着厚厚的积雪。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有一个晚上了吧。雪刷白了他的黑发,一眨眼,睫毛上也会扑扑落下雪花。
当第一缕阳光投到他的脸上时,他终于睁开漆黑的眼眸。
“成功了……”他满足地自语,微微后仰,就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栽了下来,激起一大片雪雾。
“哈啾!”好大一个喷嚏,碗里的姜汤跟着震了一下。
“成功了是好事,但怎么也得多穿件衣服啊!”爷爷拿烟锅敲着他的脑袋,顺手往火盆里添了根柴。
“那么,跟我说说你的进展怎么样?”
他顿时来了劲,两手按着地板,像个长颈鹿似的把头一直往爷爷那里伸过去:“喂喂,爷爷这次可要对我刮目相看了吧!我已经可以坚持一个晚上了哦!即使是昨天那样下雪的天气也没有问题!头脑清醒的很,就算是头上落了几片雪都数得清清楚楚!”
爷爷没有接话,只从烟嘴里狠狠地抽了一口,稍顷,喷出了一片云状的烟雾。
“成长得挺快啊,你这小子……”爷爷还是笑了,嘴角、眼角和额头的沟壑变得更深,眼窝沧桑地塌进去,前额重重地压下来,“好吧,今天早上就烤玉米好了!”
“耶~!”
这个冬季的雪到今天早上已经全部下完了,公主殿下也要准备出嫁了。
“旋怛,你愿意成为我的护卫,护送我去参国么?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现在就保你出来,不必再受牢狱之苦。”
“我……我愿意!”
公主轻轻地笑了,笑靥如花。
他睁开眼,看到黑漆漆的原木顶棚。
又做梦了,而且还是同一个梦。他踱到水池边洗了把脸,雪地把月光无限传递开去,四野一片通明。
十二岁一时冲动杀了不断虐待自己的哥哥,被判了终身监禁,因为答应了公主的要求而破例释放。出狱时已经十八岁,奶奶病逝,父亲外出时被战乱波及而死,母亲改嫁,家里只剩下爷爷和自己相依为命。
当爷爷去监狱接自己出来时,那张老脸一会哭一会笑的,搞得旋怛都不知道该安慰他好还是陪着他一块儿高兴。
从出狱到护送公主出嫁只有短短三个月不到,每天都有士兵在旋怛家那栋偏僻的老屋附近徘徊——目的很明显,防止旋怛反悔跑掉了。
我才不会跑掉!我真要逃,你们几个也不是我的对手!他咬着唇恨恨地盯着那些士兵,恨公主对自己的不信任。
出狱那天就拜托爷爷传授自己武艺,每天不断地不断地练习,直至精疲力竭,为的就是能平安护送公主抵达参国。
“听说了吗,旋怛?和你一同担当公主侍卫的不是死刑犯就是被判无期徒刑的犯人。”
他毫不在意地飞起一脚,踢断了三块木板:“听说了啊,公主殿下不是出面解释了么?我们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而且比一般士兵更忠心,所以才会选上我们啊。”
“笨蛋!正好相反吧!这些犯人比兵队难管理上好几倍,而且都还是些小孩子——你好象还是最大的一个,真要打起架来哪能有那些士兵强?”
“爷爷你好??嗦呀!我已经十八岁了,不许再说我是小孩子!而且我绝对比那些士兵强,一个打五、六个都没问题!”
爷爷沉默地抽了口烟,终于提出了个条件:“我教给你一个招数,从现在起,你每天晚上都要练习它。这三个月内你若是学不会的话,就是死我也不会让你去做侍卫的!”
“爷爷你……”旋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吧,是什么招数?”
“来,用你的轻功站到这棵松树顶上去。”爷爷拍了拍屋子门前唯一的一棵树。
他轻松地办到了:“然后呢?”
“然后你每天晚上都保持这样睡觉。一直练到能够睡饱又不掉下来的地步。”
“你疯啦!在这种地方睡觉!还得保持轻功!这根本不可能!”
“这是锻炼你即使在睡眠中也能够警醒地探知周围情况。倘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你很有可能出行第一天的夜里就被刺死了,笨蛋!”
“……”
“早上让我看见你的黑眼圈就算不合格!好了,年轻人,加油吧!嗬嗬~~”
第一个月内,夜夜都能听见他从树上掉下来时惊天动地的响声;第二个月,他勉强能够入睡了,但到了半夜总会因为过度使用轻功,体力不支而落地;第三个月,他终于能够整夜入睡了,但遇上风雪天还是会被吹下来;第三个月的最后十天,即使在狂风中也能岿然不动的他,开始受到爷爷时不时扔出的暗器的骚扰,这迫使他拥有瞬间清醒的能力。
最后一天,旋怛全部都办到了。他满足地微微后仰,从十几米高的树上栽了下来,激起一大片雪雾。
“再见啦,爷爷!”少年脱下军帽,鞠了个躬。
深深陷进去的一双眼睛默默地注视了好一会儿,老人转身走了,一句话也不留。
少年轻叹了口气,翻身跃上马背。铁蹄踏在刚扫过雪的路面上,嘀嗒嘀嗒地远去了。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淌过双颊上深深浅浅的皱褶。
“旋家的香火就此断了啊……”喃喃自语。
爷爷说的对!这些乌合之众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刚出行的时候还个个趾高气昂的,真正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却只会躲在角落里发抖。这样子拿什么保护公主!
“公主!这边!”旋怛瞅准了时机,拉起公主奋力突围。
“旋怛……”公主轻呼了声,欲言又止。
怎么会这么倒霉!刚离开国家不久,就遇上了曾频频袭击国家宫殿的团伙!他们的首领据说是王族后裔,因朝廷斗争而被驱逐流放。后为了报复朝廷,聚集了一支部队,日夜操练,时不时突袭王宫,捣毁了不少收藏文献的阁楼,窃取数额巨大的财产,还杀害了许多欺压过他的王臣贵族。由于组织周密,国家费尽心机也抓不住他们,这不得不归功于那个高智商的首领。
话说回来他们还真会挑时间啊!居然在深更半夜万籁俱寂的时候下手。嘿,爷爷那家伙还真是高瞻远瞩呵,三个月时间没有白费,当那伙人出现在100米外的时候,旋怛就已经察觉了。他迅速地清醒过来,飞奔出帐篷准备保护公主。但是令他有一点点不解的是,公主居然已经清醒地站在帐篷外了——算了,大概她有点失眠吧。
“首领,公主的护卫军除一人外已经全部被歼灭!”
“首领,队里有31人死亡,另有25人受伤!”
首领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低声说道:“全部都是那一个人干的吗?棘手呢……”
“公主殿下,请您暂且在这里歇息一下,我去看看还有没有追兵。”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被惊醒似的抬头应道:“啊,好的,谢谢你了……嗯……你叫什么?”
旋怛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颤抖地回答:“旋……旋怛……”
“好的,谢谢你了,旋怛!”
公主不记得我了……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必要难过呀……
他嘴上这么说着,眉间却爬满了哀伤。
“那个,旋怛是怎么发现那些……刺客的呢?”公主轻轻地往火堆里拨着小树枝。
“啊,这个啊,这是因为……”冬末春初的拂晓实在好冷,旋怛不停拍打着有些僵硬的脸颊,他已经把大部分的衣服都加在公主身上了,但一想到家中那温暖的炕床,以及天天烟不离口的爷爷,身体似乎就暖和了许多,“这是因为爷爷教导有方啊。即使在这种冷天睡着也能够清楚地知道周围的情况,不要说是这附近,100米外的事情我都能知道呢。”
“哦,这样啊……”公主似乎一脸忧愁,“旋怛的武功似乎也很不错呢!”
“原先就学过一些,出狱后又苦练了三个月,自然有所长进。”旋怛感到些许自豪,“放心吧,公主!我保证您一定能安全到达参国的。”
公主用眼角微微地扫了他一眼,又把头埋下去:“其实,旋怛……我……”
“快走!”旋怛忽然跳起来,拉着公主匆匆地跑了起来,“有人追过来了!”
“旋怛……我,我跑不动了……”
“不行!……那,我背着你跑吧!”
平时整夜地施展轻功,即使现在背了个人,体力也绰绰有余,旋怛背着公主却跑得更快了。后面追兵的人数减减少下去,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刻钟,只有一个人跟了上来,并且穷追不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停下来把他解决掉吧。
旋怛停在了一块多岩石地带,他将公主藏在一块巨石后面,自己独身应战。
那个人来了,看他的装束,是首领。
启明星渐渐地沉下去了,两人开始了厮杀。
旋怛意识到对方使用的是正统的皇族剑法,而自己的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并不断改进的“野”剑法,凝聚着好几世代的智慧,应用性远胜于对方,加上自己刚刚已经稍微休息了一会儿,能赢,绝对能赢!
“喝!”气势汹汹的一剑刺了过来,旋怛灵巧地向侧一闪,轻松地避开。随后剑峰一转,横向地扫过去,对方连忙将剑竖起来抵御。
“铛!”
两剑相撞,趁这个空当,旋怛纵身跃起,一脚向对方脑门踢去,对方一惊,没料到一场剑战中敌人居然用腿来攻击,只好反射性地将剑倾斜。
“乒!”一条又细又深的裂缝从剑被踢到的地方迅速蔓延开来,不消一秒钟,剑端“咔嚓咔嚓”地裂开,碎掉了。
“结束了!”旋怛高举着剑,将要刺下。
“不要,旋怛!”
旋怛猛地将对方手中的剑击飞,疑惑地回头问道:“怎么了,公主?”
“求你,不要杀他……”公主抓着旋怛的手臂,跪了下来。
“怎么回事?”
“在下将要娶公主为妻,公主也答应过在下了。”首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旋怛作了个揖,“这场比试输给阁下了,甘受处置。”
公主一惊,这个向来高傲的男人竟对自己的侍卫用了敬语。
“你……你想怎样?”到了这种时候,旋怛反而不知所措起来,“等……等一下,这么说公主和你早已认识了?”
“在一次偷袭中偶然相遇,一……一见钟情,遂私定了终身。”首领微微尴尬。
“那么这次出嫁参国的事情只是……公主出逃的契机?”
“是的……”公主的细眉忧伤地蹙起,“离国之前已放了信鸽报信,他们事先结集好人马,选在半夜下手,没料到旋怛竟那么警觉。”
难怪那个时候公主已经醒了……
“那么重刑犯和死囚……”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
旋怛疑惑地盯着他俩,突然睁大了双眼:“难……难道,你们一开始就准备把侍卫全部杀掉,所以……所以才选了我们?就因为我们是杀掉也没关系的人吗!?”
他听见他们默认的声音。
锋利的剑,冰冷地,精准地,无声地,刺穿了心脏。暖暖的血,细细描出剑的轮廓。
“公主殿下,恕在下不敬,这种事情早说出来不是比较好吗?何必兜了这么大圈子,害你我都多吃了苦头。”
公主和首领惊得颤抖了起来,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给抖碎了。
“旋……旋怛,你……你……”
“阁下……您……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我们并不想……伤害您啊!”
旋怛缓缓抽出剑,血液喷涌,血珠飞溅。
“哈……哈……”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脸上的红润瞬间转为苍白,“你们……以为放了……我,我就可……可以活下去吗?国……国君,对于逃兵……向来……是杀无……赦的……”
与其被人所杀,不如现在就让你们欠我一个人情,一个用下辈子来偿还的人情。
红色很快扩散开去,土地变成了暗红色。
启明星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出现灰白的曙色。
第一束阳光打了下来。
“他是一名优秀的侍卫呢,公主。”
“嗯,是啊……”
两个人最后朝尸体鞠了一躬,转身匆匆地走了。
更多的阳光打了下来。
黎明已经完全来临了。
回复者: aiyo 回复时间: 2004-07-01 20:44:26(1)
牺牲了这么多人得来的爱情,真的能幸福么?
人真的很自私,皇族的人更是自私,总是如草芥般看待他们周围的平民。
忿忿不平ing...
回复者: Kurama 回复时间: 2004-07-03 03:25:13(2)
贵族都是这样DI,但比起战争已经好很多了。。。
回复者: Stovic 回复时间: 2004-07-25 06:12:11(3)
香妃变成蝴蝶飞走了。。
这里不好回下次来
回复者: Stovic 回复时间: 2004-07-27 01:21:45(4)
血。一个很中性的名词。一个很感性的字眼。
血。可以是新生,可以是消逝。
刀剑如梦,冰雪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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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7-01 07:4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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