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发表主题:兀自天凉 |
| 游离态的鱼 |
北京的老人说,每年的夏天不管多么热,只要过了立秋这一天,天气就一定会凉下来。
――从此一日寒似一日。夏天只有苟延残喘的份儿,再不能翻身。 在夏天快要死去的时候,我乘着火车去往秋天。那列火车其实是开往河北邢台的,明明是北京以南的城市,温度却更低。眼见着火车往更寒冷的空气里驶去,我睡了,被冻醒,醒了,又睡去。窗外移去的是一大片一大片寒凉的田野,未收割的阳光颜色小麦们安静地站在地里,我看着它们,它们也与我对视,温驯如鹿的大眼睛,象那个人的眼睛,然后再悄悄地闪过,闪出车窗和我的视野,从此再不会出现在我生命。就象那个人。我是去看那个人的,在夏天如火如荼地燃烧的时候他躺在家中床上,那样安静地躺着,也是睁着大大的眼睛,那样温驯地看着夏天和将要来到的秋天。 我不能认出他来。我不能看着他几乎被摧毁的身体那样平静地躺着。我不能接受,我根本没有接受,那肯定不是他,那具躺在床上的生命力微弱的身体怎么可能是他。那一定是个玩笑,生命就是一个玩笑,生命就他妈是一个玩笑。 他那么健壮,胖胖的满是青春痘的脸,眼睛很大很明亮,总是那样微笑地看着我说,姐。姐。从来没有人也再不会有人叫我姐。在病床上他努力抬起眼,抬起眼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办法抬起头。他也没有办法微笑,脸上僵硬的肌肉已经没有力气牵动微笑了。于是他没有表情地对妈妈说,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厦门的姐姐。 我没有哭,我甚至没有感到难过。我忙着和他开玩笑,让他高兴,我说你瘦了帅多了脸上痘痘也少了不错不错啊,我说昨天刚刚在和同学商量呢我们班秋游是去香山还是长城你看呢等你回来了如果秋天还没过去我们就去看红叶吧。我不停不停说话,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因为怕一停下来眼泪就会忍不回眼眶。不过实际上我并没有眼泪。哪怕是现在,他已经离开的时候。我真的哭不出来,因为我不相信啊,根本就没有接受,他哪里就走了,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是他,走的人不是他,我不接受。 刚进大一不久时常常跑到男生宿舍去喝酒。有一天我就对他说,不如你做我小弟吧。他就很乖地叫了我一声,姐。那是我们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北京孩子说我们赶上了好年,已经很久没下雪了,然而那一年连续下了七天七夜的雪。很多次我们在男生宿舍里喝了不少,总是有预感,今夜会有雪,一定有。然而最终只能在凌晨时分拎着玻璃瓶子到楼下,钻出上了铁链的大门,仰望暗云翻涌象戴着一张不均匀面具的天空。冬夜里没有雪的天空如同泪水干涸的眼睛,而我的仰望也一点点枯竭。他钻不过来,总是在门里面喊我,姐,回来吧。我有时就站在马路牙子上哭泣,低下头仓皇而疲倦地哭泣,有时回头看到他胖胖的身躯从大门里面努力往外挤,也不是没有心软的,我会跟他回去。那阵子发疯发得特别厉害,常常哭得脸都模糊了,鼻涕眼泪全抹在他羊绒大衣的肩头。而他给我的也都是宽容,象对孩子的宽容。当然也有温暖,用厚厚大大的手掌擦掉我脸上的眼泪,没事的,姐,会好的。 ――我们真的会没事吗,真的会这样平平安安地一路长大吗。预感了那么久,雪竟然迟迟不降。当雪季真正来临,又是前所未有的漫长。如果早一点看到,会不会就能够及早清醒过来,原来我们一直站在命运的掌心上,刻下的是生活不能磨灭的指纹,已经无可挽回无可救赎。 绵延的雪季终于来了,仿佛魔鬼的信仰一点点渗入骨髓。下雪的时候我们狠狠地打过一场雪仗,冰冷的雪团对准了脸啪叽过去,融化成微温的水流下来。大笑,疯跑,冰凉的雪和温暖的水,已经不能感知身体的冷热。暖橙色的路灯下面无规则乱舞的细小雪末铺天盖地,而且闪着天使翅膀一样的光。我们以为看到了天堂。 ――后来他们说,天堂其实是黑暗的,而只有天使才是光明的,天堂是因为有了天使才有光。那么现在,你去了之后,天堂一定光明如昼。 下了雪的凌晨是很安静很安静的,我们走在空寂的校园长长的散步道上,很自然地牵着手。他的手掌大,厚,而且温暖。下了雪的凌晨真的很安静很安静。我只感到安静。只有安静。 ――生命是不是就象一场空茫的雪地。只有光,和寂静,和冰冻的疼痛。 如此无常。 我就是不接受他现在的样子。因为癌细胞的扩散胸腔腹腔都积水到身躯已经浮肿,而四肢干枯细瘦到只剩毯子下的隐隐凸起。我帮他翻身,扶着他的腿,以为自己是握着细细的棍子。这绝对不是我的小弟。不知道他们上哪弄了这个人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还说他随时都会走。他怎会离开我们,他深受致命打击还强打精神为我们安排食宿的父母,他昨晚还边流泪边微笑地讲述他们故事的女友。他当然不会,那么有责任感的孩子。走的时候我转头跟他说,想我们的时候随时打电话过来,我们随时过去。随时。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看我,也许那时他是比我们明白的,那一眼之后,随时会隔着茫茫生死。随时。 一周后,他走了。 回来的时候一路从阴霾走到晴空下,北京的秋天已经浓浓地席卷铺陈。到处是过于鲜明晃眼的颜色,天太蓝,树叶太灿烂。小麦都该收割了吧,那些曾经瞪大眼睛飞跑出我视线的安静的穗子。阳光怎能那么强烈,根本不象秋天,他们明明说,立秋之后便再也没有炎夏,为什么阳光还可以如此肆虐。它凭什么。宿命又凭什么。 而我们明明就知道,怎么挣扎也逃不过宿命,还是要一再地去跟生活头破血流地拼命。 ――然而立秋已过。天气再不会回暖。 (2003年9月5日,入学相识整整一年的这天,我的小弟走了。原来我们只被安排了这样一年的缘分。仅仅一年。) ---
幸福是落在脸上的阳光,瞬间就成了阴影。 2003-09-06 03: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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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yo |
挥别世界之前
好好爱一场~ 了无遗憾~ ---
幸福总是太早收场 我终于学会体谅~ 2003-09-06 11: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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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ki_lv |
小S,说实在的,不知道怎么来安慰你,说不出,也想不出能对你说什么。
不过,活着的人应该要更坚强,不是吗?你也不想让在另一个世界默默为你祝福的人失望吧。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好好的活下去! ---
若想念 是我今晚最心酸的沉默 继续吧 我不想要解脱 2003-09-06 11: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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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蝶潇潇 |
被一个小男孩儿叫姐姐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
2003-09-06 13: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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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ovic |
有些东西只有短暂才能体现出珍贵
2003-09-06 16:5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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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猪小猪 |
想起了高中同学 最后一眼见她是在圣诞节
眼睛里透射出那种求生的渴望 让我觉得害怕 一直哭着闹着叫我们买可爱多给她吃 可是病魔已经把她折磨得不堪去接触这种冰冷的东西 大概一周后 她就走了 送她的那天 没哭 就觉着 不敢相信这样的事 她就真的走啦? 有空的时候还是会去看看她妈妈 慰问慰问 她妈妈每次看到我们都会哭 真让人难过~ 2003-09-06 17: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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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凌子 |
姐姐,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生命是这样倔强,并且脆弱。
我们文字里的人死去。仅仅因为我们愿意。手掌覆盖过来,压下去,他们的魂魄都一起哗啦啦散去。 为什么总会写谁谁谁死去。是不是只有在文字里我们才能对抗宿命,让谁生谁生,让谁死谁死,让谁快乐谁就飞上天,让谁堕落谁就万劫不复。 所以生活就越发残忍和不可理喻。眼泪无处可流,只剩下干涸的眼眶,挂着无处话别的凄凉。 2003-09-06 20: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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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y_sweet |
游,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能走多远?要过多久才能告别?
手里握着一个灵魂的气息,我们能不能坚强? 生命与生命的告别,总是平淡而深刻。疼痛与不舍深深刻进生命里,任凭风沙打扰,都不会消失痕迹。 我们会越来越坚强。不能遗忘过去,只能不停想念。 潮水终于把我们淹没。 ---
潜到水底,看尽生命这场华丽的告别。 2003-09-06 22:4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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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离态的鱼 |
any,我们随时都可能告别。随时。真的真的无法掌控。
凌子,我再也不要写一个人死去,再也不要了。以为文字可以肆意控制生死,然而在宿命面前,谁也不能逃脱。 不去回忆是不是就可以杀死一些回忆。今天又上了一天的自习,在教室里昏昏沉沉地睡,啃着玉米,算那些繁难无比的行列式。会一点点地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些事情,和J决裂的那一次,他打了小弟的手机让他过来接我。他把几乎失去意识的我一路拖回去,我蹲在地上掩面痛哭不肯起来,他气急――你想想你对得起你的父母吗,自己站起来!当时我居然就真的站起来,自己走了回去。这些都是他们后来告诉我的,我一点也不记得,一点也不。 ――总在恍然忆起当时光影时,意识的雪下得纷纷扬扬。 2003-09-06 23:4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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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by |
一切的悲伤都是假象我觉得,不能因为快乐过得很快消失得很快所以就遗忘了它的存在,把难过的沉重的东西负荷在自己心里就好象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一样,都是虚伪的..
我们都在追求一种自己渴望而到达不了的东西,死亡不过是在思想已至而灵魂未竟的地方,之所以好奇是因为大家都还是孩子,勉强自己成熟懂事并乖张得不象话的孩子,这样也很虚伪,呵:) 我们都还没能到可以想念可以挂念可以纪念陈旧事物的年纪呢!凌子...常常看你说的一些话觉得很心疼....总是会在心里说"这么小的孩子哪来的这么多思想..想当年我..." 谁还记得当年我是怎样的呢,呵.... 2003-09-07 00: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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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ain_cafe |
写字的时候,觉得这个人没什么好些了。于是我笔一挥,他轻易的就死掉了。但在生活中,生命显得比文字里的生命更加脆弱。一个生命的逝去,如此轻易。
2003-09-07 00:2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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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离态的鱼 |
biby看过这篇文章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2003-09-07 00: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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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iby |
看了啊,呵....一些话不是针对文章说的:PPP
2003-09-07 08:5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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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叶桔 |
如此无常,我们能说什么呢,看着短信里面对我那么重要的一个人对我说,大不了毁了吧,一句话出口把所有身边人都扔到九霄,我不能控制地把可乐打翻在地,我太难受了,毁了这两个字,不是文字就可以决定的生死,不是我说完你看过就结束了,它是左臂上伤痛的划痕,一道一道那么真实,我看不到但是幸好我看不到你让我能说什么呢,你那么聪明那么聪明我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你,我只好说,毁了的话,我就给你烧纸。
2003-09-07 13: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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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ā牛 |
大脑的自我保护意识会把影响身体健康的极端记忆屏蔽,很玄的生物学事实......
2003-09-07 17:4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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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场雪 |
拜托哪位斑竹帮忙把我的跟帖删掉吧,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经搭错了,在这里胡言乱语的。
多谢。 2003-09-07 23:2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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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avyroll |
不要以为年轻就可以不珍惜.
天人相隔的时候,无奈的绝望可以击跨所有的狂妄. 珍惜,切切! 2003-09-08 14: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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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rchid |
我想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觉得自己无法体会这种感觉,或许因为未曾经历过。 只知道觉得生命如此的不堪一击。。 ---
旋转。消失 2003-09-08 21: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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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rrorQing |
游,你小弟总是过了快20年的幸福时光的,我想他也不希望他的离去给你带来悲伤吧……所以,大家都应该快乐地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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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有些事, 注定是似水年华的一瞬, 只可追忆, 却不能挽留…… 2003-09-08 22:0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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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离态的鱼 |
“而我们明明就知道,怎么挣扎也逃不过宿命,还是要一再地去跟生活头破血流地拼命。”
――我一定会一直一直地去跟生活头破血流地拼命。无论怎样都不放弃。 2003-09-09 23: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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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swer_ |
在我们无路可走得时候,别忘了
看看老庄 2003-09-13 13:1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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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woo |
我曾近距离接触过三次死亡。
第一次,我爷爷去世,说不上别的,就是想哭,于是哭了一整天,最后哭着哭着睡着了,被爸爸抱进里屋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 第二次,同学邱晓薇死于白血病,整个年段被一股无尽的悲恸笼罩着,我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的渺小,脆弱得像一个肥皂泡,一触即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原本好多默默无闻的人,打那以后都跟换了个人似的,反倒阳光、开朗了起来,有点花开堪折直需折的意思。 第三次,远华案爆发前夕,有人自觉脱不了官司,从我家背后的那栋公寓,采取俯冲的姿势飞了下来,脑浆崩裂。我听到尖叫、哭喊,却没敢回头。后来从来都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谈,对于他的死,我有些麻木,甚至觉得是那人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或许还有第四次,或许…… 我最喜欢的舅舅,这几年来一直跟癌症抗争着,情况并不十分理想。 “努力过了,如果老天爷当真要把他收了去,那也只能这样了”白发苍苍的奶奶说得很从容。她还告诉我,“那是早晚的事,躲不掉的”。家人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 他早已看破生死,幽默和坦然依旧,只是比过去沉默了好多。 我不肯相信这是事实。 他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酒不能喝了,如果再不抽烟,那不如早早死了算了。他是个聪明得不得了的人,他不会犯错误的――除了娶的那个老婆。 我好想回去陪在他的身边,哪怕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东拉西扯、瞎掰故事逗我们开心,可是我真得好想回去,哪怕只是坐在他的床头。我要替他买最好的烟,点上,在给自己烧上一根,陪他抽烟。我还要陪他喝酒,斟上两杯酒,跟他干杯,然后代他一饮而尽。醉几次都成。而且,我不会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丁点的不快。我要跟他吹牛扯皮,我要笑,笑,决不在他的面前湿了眼眶。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愿望能不能实现。 都说好人会有好报,但愿这次老天爷是公平的。 2003-09-13 18: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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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a |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活好每一天吧。希望总是有的。
2003-09-13 20: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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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十 |
游啊,原来我们的人生中总是充满着流离失所~
在北京还好吗?珠海的天气太奇怪,刚才还是晴空,一会儿就开始下雨,现在的雨下得好大好大,让人的心都凉了~我就在珠海的雨天里一个人怀念我们的厦门,原来厦门是一个让我离开了才如此留恋的地方~ 想你们啊~ 阿十留~ 2003-09-14 19:2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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