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 — 二〇〇八 · 那些年的咖啡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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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by 她每天写千字信给他,千字,刚好。
她躺在软趴趴的枕头上,软趴趴的枕套上绣着两朵大杜鹃,火红火红,里面不是棉花,而是一条柔软的大浴巾。
长年柔软,没有接触到空气的东西总是柔软。

她叫少小,越来越少的少,越来越小的小。
她姓越。
他叫乐天,天天快乐的乐天。
他也姓越。

她每天写千字信给他,信里是一些零碎的字迹,她的笔触很飞,笔调很冷,信纸浸过一些眼泪。
信纸是温暖的百合色,能开出大朵大朵的泪花,像喷泉的样子,很美。
她拿走冰箱里的芹菜,放到嘴里啃,就着开水把它们咽下去。
她听到她的血液,她的骨头,她的神经,她的动脉静脉都发出极其清脆的声音。
喀吱喀吱,喀吱喀吱。

她用黑色的油性笔写信,她的字很漂亮,却很紧凑,扣除那些句号就是1000字,不多不少。
写完落款“少小”之后她的手开始抽筋,她把手向前伸直,她看见手背上的青筋似飞龙升天,扑腾扑腾蓄势待发要飞翔。
她抿着嘴看她的手背抽筋,不知所措。

每天她做一样的事情,写信,抽筋,冲冷水。
她把她安静下来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水花四处溅,镜子上溅到了许多。
她用手抚掉它们,说镜子你别哭。

镜子是她的母亲,姓林,林镜子,职业是歌妓。
她在歌剧院长大,母亲叫她小小,她叫母亲镜子。
镜子在一次舞台表演时被忽然掉下的灯柱砸伤,不治死亡。她冲上台救母亲。
她没死,不过右手和左腿都废了。

她练习用左手写字,她的字依然很漂亮,她在白花花的水浪上写“林镜子”。
一遍一遍写不完,写不完整没完没了。
她只有在给乐天写信时才会哭,乐天对她好,有一次乐天要和她上床,那个晚上气氛很浓,他们依偎在床边,她放的是老旧的唱片。
乐天作势吻她,要把她压倒了在床上了。
她有点怕,但不动声色,她只说这两天不方便。
乐天愣了一下,并不失望,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其实她不是不愿意,她只是有点怕,只是想在这个男人温暖的臂弯里多待一会儿。
那样的温暖,她舍不得挣开,后来他们没再上过床,事实上他们从来都没上过床。

她喜欢在歌声里写信给他,母亲的声音非常凄艳,她知道母亲的嗓子常常发疼,母亲是注定要死在舞台上的。
她听着母亲的歌唱给他写信,心里很是惦念,一是天堂里的母亲,二是隔着几万里之外的他。
她喜欢母亲留下的枕头,有母亲热爱的杜鹃花,中间是一对小鸳鸯,煞是机灵,枕套有薄荷香。
信里都写一些琐杂的小事,例如水龙头坏了,灯泡换了,床单抽丝了,毛衣破了。
她写完信走到唱片机旁,用力按下旋转着的碟片,母亲的声音更响了,凄艳凌厉。

她不会唱歌,她的声带沙哑,常常咳嗽。她咳嗽的频率大概是四个小时一次,一次会咳好几十下,直到两眼翻白。
也许我在空气里待太久了,越来越干燥。她告诉乐天。
乐天笑她傻。

她讨厌自己咳嗽,她跑到城外的海边,那里有洁白的沙滩,有几百年前的防空洞,有成群的乌鸦和桂花树。
她在退潮后的海边,她坐下来,用沙子埋住自己裸露的小腿,然后是上身。
最后她把自己全埋住了,剩下一张脸,乌鸦在她头顶盘旋,她闻到桂花树的香,很诱人,但不及芹菜。

乐天,今天我又去抛头露面了。她在信里告诉乐天她的日光浴。
乐天不置可否。她喜欢一个人去做这样的事,每年乐天回来七次,每次他都说要陪她去日光浴,要亲手用沙子埋住她的身体。她都不让。
她只让乐天在每次回来的唯一一天坐在床沿陪她说话,她在他的臂弯里缓缓睡去,脸上挂着温柔又幸福的笑。
神情那样满足,左手握着乐天的手不放。

她的右手不能动,总是垂直地耷拉着,她想她的右手肯定是麻痹了的,不过感觉不到。
于是她睡觉前都用左手拿着枕头去拨弄右手,让右手在枕头上躺下来,她对右手和左脚都很公平,要让它们换个姿势。
但会换来肩骨的酸疼。
有知觉总是好的,她在想。

偶尔她会梦到母亲,镜子穿着演出用的紫色旗袍向她款款走来,镜子的手上还戴着父亲的戒指。
那是一个负心的男人,不说也罢。
镜子还戴着那枚翠翠的戒指,走到她面前,镜子说小小你该嫁了,不然妈妈走不了呀。说罢镜子把戒指脱下套住她的手。
是她的右手,她的梦里自己还是身肢健全的样子。

她醒来就跑到浴室的镜子前说话,她向里面的自己说你要努力啊,不要让妈妈担心啊。
她的眼泪和缓地滴下来,和在水池里的水浪里,她的手在水面划“林镜子……越永全……”

越永全是她的父亲。

母亲从来都喜欢紫色,她也喜欢紫色,因为那种颜色显得悲怆,特别是着到旗袍上。
母亲有精致的锁骨,水样的青丝,笑容可人,娇嗔甜美。
她顶羡慕母亲,也同情她,如此美丽都留不住一个男人,情何以堪。
可是她们都一样不恨他,她们在空气和时间里出落得很暧昧。

偶尔她梦到的母亲一丝不挂和她一起躺在浴缸里说心事,镜子抚摸身上的每一寸皮肤跟她说,这里是你父亲亲吻过的地方,以前这里停驻过一只黑色蝴蝶。她看到镜子的身上渐渐长满荆棘。
镜子笑得异常诡异,笑声有些牵强,她抱住镜子的脸,镜子的眼泪是紫色的,凝在眼角。
莲蓬头洒下来的水有银色亮片,浴缸忽而拉长忽而变小,她一直都是不说话的,她看着镜子在回忆的时候笑容那样不自信,不幸福。

她左手的食指有时会有丝落落的疼,像蝴蝶的轻啃,她想父亲亲吻母亲的时候,母亲一定也是这种触感,这种酥麻的迷醉。
她想象乐天伏在自己身上的情景,那一天她一定要点上麝香,樱草灯油,她要在他们大汗淋漓之后放走一只天灯。
那天灯里放满荆棘花。
她想着想着笑了,乐天乐天,她的嘴里心里有他的名字。

乐天会对她开四0年代的玩笑,他给她穿上蓬松的蕾丝裙,戴大顶的黄色假发,淡状香水,他说少小你是现代梦露。
然后他给她跪下来,手上没有玫瑰花没有戒指,他的眼神炙热,掌心空白等待她的拥抱。
她不会如他所愿扑向他,她就站在边上看他能保持那姿势多久,她脸上有和镜子一样诡异的笑容,一样不明美丽。

她也给乐天就着开水吃芹菜,她只会煮荷包蛋,半生不熟的那种。她给他的早餐、午餐、晚餐永远都是两个荷包蛋,一些切碎了的新鲜芹菜,还有一杯白开水,免费续杯。
乐天不挑食,起初是有些不习惯,但他爱她,所以爱屋及乌。

她听到他们的血液,骨骼,脉络神经及更里面的东西发出清脆的声音,很有默契也有节奏。
喀吱喀吱,喀吱喀吱。

他们吃过饭就躺在床上,每次乐天回来他们就做三样事――说话、吃饭、睡觉。
她的唱片机那一天要工作24小时,是母亲的碟片,声音迷离凄艳,在房间里飘来飘去。
他抱着她,她环着他,他们很少亲吻,乐天习惯把她冰凉的右手搂得紧紧的,她的右手手指上有婴儿香。
她咳嗽的时候乐天用力拍她的胸脯,她咳嗽的样子很凄厉,身体里的东西像一下子都要吐出来了。
我不要看见自己的血。她惨笑着跟他说,我只要我的血,其它的东西可以不要。

他不会勉强她吃她不喜欢的东西,她每天吃蛋却不会发胖,只是右手和左腿长年浮肿。
水娃娃水娃娃。他有时这么叫她,她的表情极可爱,嘟着嘴抱着他,像抱住了全世界。

他在遥远的国度工作,他是一个水手,随时都在准备离开和停留。
每年他见她的时间没有固定,但一定有七次,一次会对她说元旦快乐,一次会对她说新年快乐,一次会对她说情人节快乐,一次会对她说生日快乐,一次会对她说认识X周年纪念日快乐,一次会对她说圣诞快乐,最后的一次是她要对他说生日快乐。
他总是给她带礼物,一些枕套,她喜欢那种东西,绣花的丝绸的。
还有香水,她会把他给她的香水洒在枕套上,枕着入眠。她的衣橱里有很多大件浴巾,塞在枕套里。

她的衣橱里还塞着一叠发黄的旧报纸,上面有母亲的黑白照,凄凄惨惨的白光,母亲的笑也是极敷衍。
母亲讨厌照相,她也是,但是母亲要生存要出名,只能这样,生活教会你如何生存。
她不太看记者对母亲的评价,不外乎“一代佳人”、“天之娇女”这类做作的虚言。她只是寻找母亲对着镜头说过的只字片语,镜子有时会说到她,眼睛里闪着骄傲的光。
儿时她以为自己长大会继承母亲的衣钵。

镜子,我真愿意成为你的骄傲,可是我不能呀,对不起妈妈。她看着母亲的照片喃喃自语。
黑暗里,她隐约感觉到母亲的手向她遥遥伸来,把她抱起,说没关系,妈妈不怪你。镜子的脸依旧是那么美丽,她死在她最灿烂的年华。
她搅动水浪,还是一下一下的写“林镜子……”,手又开始抽筋起来。

他和她躺在床上,他听她说镜子,她说她也想姓林,她不想姓越,这样以后她就可以叫做越林少小,她想冠上他的姓。
他很开心,不过他常常是开心的,他有美满的家庭,安定的工作,温顺的未婚妻。她是他的未婚妻,他认定了的。
他给她唱摇篮曲,他觉得镜子一定很伟大才会有这么善良乖巧的女儿,他在心里默默对“岳母”说相信我,我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镜子的灵魂欣慰地笑了笑,渐渐消失在夜空里,他们谁都没有看到。

她给他写的信到了2555封的时候,他要带她去他的家。
她14岁跟了她,他们在一起七年,她每天给他一封千字信,字里行间都挂念。
她用油性笔是因为它能保存得久一些,她一个礼拜用掉一支笔,一支油性笔可以写7000字这么多。
他说她总是钻牛角尖去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逻辑。
她在她怀里坏坏的笑,耳朵微微翕动,听着他宠溺的话,听得眼角眉梢全在笑。

他们上街去买衣服,她跑进常去的文具店要了一把笔和一沓信纸,黑色的笔和百合色的信纸。
我妈妈喜欢杜鹃,我却喜欢百合,呵呵。她有点不好意思的冲他笑笑。
不管你喜欢什么,我都喜欢。他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并拉过她的手,他一向只牵她的左手,因为有一次他牵她的右手,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怕感觉不到他的温暖,他懂。

她的左腿很早就装了假肢,可是她不愿对她的右手动手术,情愿失去它。
哪怕是没有知觉,也是有温度的,不似假肢那样冰凉,不似自己的。她是这么想。

他给她买了一套裙子,有花边衬衫、及膝裙、领结、帽子、格子外套,他还买了一双小碎花袜子和红色的平底鞋,
她显然不悦。
他看看她身上原本的装束,浅灰色呢绒裤,蓝黑色T恤衫,小布鞋子。
可是她很漂亮。

半推半就之后,她还是换上了新衣服,她看到镜子里呆若木鸡的自己,揉了揉眼睛,忽然她说了一句话――
“我和妈妈好象呀。”
她高兴了起来,就在几分钟之前她还在怀念妈妈的绝美容颜。妈妈年轻时每个等爸爸回家过生日的晚上,都会拿出很少穿的大红裙子,落地及脚,上身穿丝制有些镂空的轻布衣,她觉得镜子像一朵刚盛开的棉花,非常柔软和期待。
镜子舞蹈也跳得很好,她和爸爸端着蛋糕边吃边看镜子跳舞歌唱,镜子真的像一朵棉花,拓出芳香的味道,手臂像大片叶子伸展着,看起来像是要抓住瞬间流逝过的幸福。
虽然那段幸福很短,镜子也是无怨的,爸爸走的前一天镜子红装素裹,眼角挑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啊!她突然尖叫了一声。
他急忙走到她身旁,问道,怎么啦?
你说我该不会有和妈妈一样的结局吧?她的眉头皱起来,鼻子都纠在了一起。
呵呵。他浅笑着,你有我呢!
可是很多人都说水手多情。
那恭喜你找到了一个特例,恭喜你呀恭喜你!他唱起欢颂歌。

他们走出服装店已经是深夜了,河边有人在放天灯,有些小孩用橘子皮包住蜡烛,烤出一丝飘忽忽的橘香。
她的眼睛眯成细细的,瞳孔眼白都变成了金黄色,盈恍恍的映在她粉粉的裙子上。
她就在河边跳起舞,有些踉跄和颠簸,她记住了妈妈的少许舞步,乞灵状小碎步很是悲伤,一脚一脚的踩出舞者的悲伤。
1、2、3、4、1、2、3、4……她轻声细语。她没有伴奏的音乐,于是她缓缓唱起镜子的歌来。
当你们都走了/我在原地呀
灯怎么都飞上天了/地面还漆黑呀
人如果死了/能做什么呀
人如果活了/怎么挨到死呀
他看到她的身后有一抹很小的身影,越来越远,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区别是额头上的点红。

孩子们鼓起掌来,大人们也鼓了掌,河对岸有很模糊的歌声和琴声,有个孩子给了她一条手链,形状不一的白松石,大约50来块。
她把它戴在右手上,都是凉的,她的左手食指碰触到了。
她给那孩子一个最最甜美的微笑,孩子亲了亲她的左手,跑了。

她欣喜的玩转手上的链子,他突然掏出一个锦盒,她看向他,他深情地望住她。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戒指,可以看出主人的手指很细。
她摇摇头,他不解。

她又要讲起母亲的故事了。
镜子那年16岁,镜子的第一个男人给她一个戒指,她把它戴在无名指上,她也打从心底欢喜。
然后她有了他的孩子,就是现在的少小,那个男人没有给她幸福,他离开了她,可是他忘了带走他给她的戒指。
戒指是母亲唯一的痛,看着都要掉泪。她说。

他坚持要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她使劲的把手藏在自己身后,她哭叫了起来,河面一浪一浪往河岸上打,青草都湿了,月亮也湿了。
她始终觉得无论戒指戴在哪一根指上,那手指就会有永远抹不去的残废。
她的眼睛生疼,头发凌乱。她问为什么男人都要用所谓的戒指来桎梏住女人的幸福?

她赌气了一个星期,他一天天的数日子,这次他向船长请了半个月假,如今已过去10天,他不知道她要怎么才能原谅他。
尽管他想不到自己错在哪里。他叹出一口气,眼神尽是沧桑,他想他是累了。

她又给他写了7封千字信,用掉他们一起买的纸笔,信上开出朵朵雾气兰花,是想象里的样子,潋滟无暇。
信纸浸下更多眼泪,它们是她的珍珠,从生疼的眼睛里流下来,她和镜子一样执着,为人生的第一个男人而固执。

她忽然想起柜子里有母亲临死前写给父亲的最后一封信,她在柜子里找了好久。
父亲当年走后镜子每日独自秉烛写信,倚窗而读,在夜里烧成灰。镜子死的那日在医院里写信,来不及烧它,还紧紧握在手里,紧紧的,手骨都似要迸裂出来。

她找出了那封信,上面没有落款,镜子没有写她的名字,些许是忘了或来不及,信里最后一句很凄切――
“我只爱你一辈子,很短,所以我一点都不后悔。”
她捧着母亲的信哭出了声,她的眼泪在上面开花,花蕊里映出镜子的脸,也流着泪,困在迷雾后面。镜子的嘴唇在蠕动,许是在唱歌,一唱便唱到了天荒地老。
镜子一直认为是唱歌害死了她的爱情,却因此照亮了她的人生。

躺在地上的她气若游丝,地上有很多水,一滩一滩地融汇在一起,
她现在很脆弱,少许水就能把她托浮起来,她梦到镜子在身边哭,泪眼汪汪,多么不舍。这让她觉得男人是那么残忍的动物。

她给他写的千字信里有很多的“为什么”,她发现她对他有很多的不了解,她发现她的困惑很多。
她写那些“为什么”写得眼泪蔌蔌掉,她坚持在抽筋的疼痛里把它们完成。后来她听见母亲的歌声里有很明显的哭腔,软弱无力。
她看到一切都在改变,在指缝里,愈加冰凉。

门外有一棵榆荚树,他瞧见它在发芽,时不时传来阵阵自然香。
他就趴在窗台上盯着它猛看,他奇怪自己怎么到现在才发现自家门口有一棵榆荚树,好象是凭空长出来的。
树干上长满突兀的疙瘩,怎么看都像一张脸,会随时变化的那种,你希望见到谁那张脸就变成了那人的模样,很是悲壮。
他觉得这树是有灵气的,而且冲着他来,在他不明所以的特别日子。

很早以前,他给她的诺言是――
“我要参加你的婚礼,
我要你参加我的葬礼,
我要你一辈子有我。”

他掏出插在口袋里的左手猛看,他的生命线不长不短,但是分了好多岔。他又看爱情线,却是孤孤单单直直的一条,起点处有一条小小的线介入,走到一半时融入到生命线的末端。
他的掌纹很干净,没有复杂的错综。

写完信,她洗冷水澡,她的芹菜没有切碎,直接拿来啃着吃,硬生生的。她在水浪上写“林镜子,林镜子……”,她把唱片机拿到浴室,重复母亲的歌曲。
水面上浮起一片红色的液体,她的血顺着脉搏流到她的食指,“林镜子,林镜子……”,她继续写这个名字。
几分钟前,她用切芹菜的小刀割脉。
几分钟后,她险些要晕过去了,她的浴缸旁放着她给他的七封千字信,周围散落着几根发黄的芹菜。

不久他赶到了,他想起他的承诺来了,他终于愿意来找她,
于是他救了她,他们互相救赎。

她说你给我两个月时间吧,下一次你回来我去见你的父母。
他点点头,一个肯为他自杀的女子,他能说些什么呢?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分不清是感动还是无奈。
总之他们的心里都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绝望,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出奇的平静但又惊天动地。

她送他到港口,他上了船,他们一直互相挥手。
这是她第一次送他离开,因为她一直害怕别离的场面,原本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她发现她自己心如止水。
唉。她叹了口气,她叹气的瞬间没看见站在甲板上的他泪眼婆娑。如果她看见我哭,她会不会追来?他在思索。

然后他很快地抹掉了他的眼泪,他的袖子上有他斑斑泪迹,经风一吹,有些红润。
流出来的是血,流进去的是泪。他弄懂了爱情的秘密。
他的手上握着她给他的信,厚实的信纸,扩散的字体,他用脸贴近它们,闻到更里面的清香,看到她写信时枯涩的眼。

他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突然间她的眼睛有隐隐的疼痛,她感觉血丝要蔓延到脸上了,狰狞逼人。
她知道她不想哭,一点都不想,只是非常的累,非常的。

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梦到母亲、父亲、还有乐天。
没有自己,她没有梦到自己,她梦到他们三个交谈甚欢,而自己是在梦外的观众,观看他们三个演的默剧。
场地上有强烈的灯光,潮湿的地板,莲蓬头在一旁静静的滴水下来。乐天坐在中央,父亲和母亲围坐在他身边,远看他们的脸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浅浅的笑。
睁开眼,她的眼睛隐隐的疼,枕头上的杜鹃渐次开放,花蕊里有镜子的脸,铅重的笑。

后来她又睡,她后来的生活在不断的睡和吃中反复运作,睡眠是她能源的发条。
她像一个漂亮的发条娃娃,只有笑和哭、爱和被爱四种感情,等待是它们唯一的姿势。她望向窗外那片苍穹,行云流水,她的眼神纯净,真的想待在那些云朵上面。下不来。
她有些明白了镜子的苦,女人都先体会了爱情,然后才懂得寂寞。
男人却先体会了寂寞,才寻找爱情。
她给他的千字信已经不再只有千字,有时会有几千字、万字、几万字。
她觉得有些感情是写不完的,越积越多,到最后怎样都停不下来。

下午她蹲在黄土坡上数花,那些花像极了她的浴巾,白色柔软,时间长了也会枯萎发黄。
黄土坡上很早以前埋过死人,常常会有人在土里挖出骸骨。可是黄土坡上的花长得比任何地方的花都要娇美。
那些死人的灵魂抚慰了她的心灵也抚慰了所有花的生命。
如果死亡是人类最难渡过的险难,那还有什么悲伤是渡不过的呢?

渐渐的她的食量越来越少,有时她甚至一天只喝一杯开水,因为她的眼泪越来越频繁,她不得不为自己补充水分。
她心里是希望自己能好好活下去的,长久以来,她没有任何梦想,可是她不想破坏她人生的唯一姿势,她要等待死亡。
她从来都顺从别人,不愿超前了或落下了。

每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了,在凌晨3点从被窝里钻出来,打开浴室的门,打开热水器,
解开头上的发结,长发披在背上,在锁骨和肩膀处峰回路转,像调皮的精灵。
她坐在莲蓬头下,水流很小,缓慢,冲刷她的头发和身体。她的沐浴精油是兰花香味,粘稠的蓝色液体。

过两个星期是她的生日,也是他回来的日子。
她又掏出他买给她的衣物,在卧室里换上,她听见镜子在叫她,声音从天花板的缝隙里传来,镜子发出暧昧的笑声,掺着赞许和哀怨。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跟,镜子以前也习惯这么做,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没有去照镜子,因为她怕在镜子里看到母亲的影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没有走到天国,也许母亲忘了带自己的鞋子。她总是认为人死后灵魂要走到天国,必须在死前穿上红舞鞋,才能被天使认出来。
洁白的羽翅连同鲜红的舞鞋,她相信每个天使都是这样的穿着。

呵。
她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于是她换下了衣服,光着身子一跳一跳的坐到浴缸里,
这里变成她安全的栖息地。

他回来了,还是给她带来了衣服、香水。
她换上他先前买的那套衣服和鞋子,对他表示自己已经习惯了它们。
他很开心,抱住她在她的脖子上印下一个吻痕。
呵。一个星期前她在浴缸里练救了自然的笑声。

一整天他们在家里磕瓜子,瓜子是他从大城市里带来的新鲜食物,
她挺喜欢它们,它们在她唇齿间发出响亮的磕碰声。
明天晚上跟我回家吧?他问她,语气温和。
好呀。她朝他点头,呵。
你变了,变得喜欢笑。他说。
呵,这样很好啊。她呵呵笑个不停。可是只有她心里清楚这种笑声,跟妈妈朝外人笑的笑声一样,是假的。

他们回家,路上她突然问他,我该叫你爸爸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爸爸和我们的姓都一样,你可以直接叫他爸爸,他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也表示他很期待。
哦。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一直依赖他。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船上,她埋葬了母亲之后一直让船长收养,船长是镜子的歌迷。
她随这条船流浪,后来他到船上当水手。
他给她房子,教她生活,照顾她,尽自己所能。
她愿意跟着他相信他依赖他也是由于他长得很英俊,给她一种亲切温暖的感觉。

他的家到了,是一幢灰色的建筑,窗棂漆得唰白,有些惨淡。
忽然她看到镜子的灵魂坐在屋顶上唱着凄离的歌,镜子的白裙子开出大朵的杜鹃,很多花蝴蝶绕着她的眉梢飞舞。
然后她看向他,他似乎没有看到镜子而一直向前走,拉着她的手走到大门前。
可是镜子流下了一滴红色的泪,渐渐消失不见。她的歌声还在,凄艳凌厉。
大门打开了,她转过头,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前,长得和乐天一样英俊。
他叫那男人“爸爸”。
她看清楚了那男人,他叫越永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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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很漂亮的房间,窗外一片漆黑,口中吐出的字眼有些伤感,像极了你葬礼中的那些无奈的悲愤
2003-12-31 16:51:00
回文作者
Stovic 意图太明显了。。
“她叫少小,越来越少的少,越来越小的小。 
她姓越。 
他叫乐天,天天快乐的乐天。 
他也姓越。”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一份爱找到两个人,一个爱人,一个亲人
2004-01-01 09:57:00
回文作者
kino 蔡王堇...
2004-01-01 12:04:00
回文作者
Biby 没有没有~~一开始不是这么拟定的~~~

实在是结尾拖了太久~~~翻前面来看才决定的~吼吼~
2004-01-01 18:51:00
回文作者
阳光以外 很久以前看过前面的部分。
却不想今天能看全来。还是这么个结尾。
哎~~~~~~~~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2004-01-01 20:17:00
回文作者
Stovic 中长篇小说最容易跑题,或者说到最后结局都是另一个故事的了。。
2004-01-04 20:42:00
回文作者
芋茹 亮灯哟!
先灌个水先,有空再慢慢看完来着!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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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的爱,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点。但我会尽力找到那个交点......曾经找过....
2004-01-07 23:00:00
回文作者
芋茹 终于看完了!
爱情还是亲情?

再一次灌水,再一次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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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的爱,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点。但我会尽力找到那个交点......曾经找过....
2004-01-08 22:46:00
回文作者
小茹 芋茹你这只猪。呵~:P

记住啦~是JIN~第三声。。。QQ上突然就下了。害我以为你生气了来着~
2004-01-10 00:29:00
回文作者
芋茹 我是贱人啦!我不是猪啊,请不要用形容你的词来形容我.这根本是两码事的嘛!

我没有生气啊!我只是断线了.又加上爱困了.所以就下了.!!
我这种人会生气吗?我通常是惹人生气的啊!
2004-01-11 15:28:00
回文作者
aiyo 感性得有些神经质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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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爱你一辈子。
2004-01-30 00:40:00
回文作者
游离态的鱼 芹菜,凉性,味苦。生冷的事物。有着难以下咽的长长纤维。
从来不敢碰芹菜。
2004-02-02 23:31:00
回文作者
摇啊滚啊 再一次灌水,再一次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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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滚不死!
2004-02-10 13:48:00